客老蓟门，筚篥城头，顿起悲风。但晓餐入直，沙飞浩浩，暮还休沐，霾暗蒙蒙。虎观寒飙，凤城华鬓，空说扶桑日正东。随清跸，献铙歌朱鹭，天乐回中。
鼎湖攀鬣难从。偕痛哭褒公与鄂公。竟一朝放费，塞翁失马，百年瞬息，山穴寻龙。畚锸须埋，形骸可略，阮籍刘伶酒社同。真险绝，几飘零异域，万里扶筇。
翻译文
客居蓟门已久，寒风骤起于城头觱篥声中，顿生悲凉。清晨入宫值勤，黄沙浩荡飞扬；傍晚归家休沐，雾霾沉沉昏暗。虎观（汉代藏书讲经之所，此处借指翰林院或朝廷文苑）寒风凛冽，京城繁华之地却已鬓发斑白，空自言说东方扶桑日出正盛。随从天子清跸（帝王出行的车驾）而行，献上《朱鹭》等铙歌乐章，天乐悠扬回旋于宫阙之中。
黄帝鼎湖升遐之典，攀龙髯而不得追随——此痛如唐太宗驾崩时褒国公段志玄、鄂国公尉迟敬德恸哭失声。终究一日间遭贬放逐，恰似塞翁失马，祸福难料；百年光阴不过一瞬，犹入山穴寻龙，渺茫无迹。既须执畚锸埋名自晦，形骸亦可略而不计，唯与阮籍、刘伶结酒社同醉。世路真险绝啊！几至飘零异域，万里拄杖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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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己卯：清顺治十六年（1659年），干支纪年。
2. 蓟门：北京古称，元明清京师所在，此处代指北京。
3. 筚篥（bì lì）：古代西域管乐器，声悲厉，唐宋军中常用，此处借指边塞悲音或寒夜凄声。
4. 入直：入宫值班，指在翰林院供职时奉诏入内廷修撰、侍讲等。
5. 休沐：汉制官员每五日一休，后泛指休假；此处指退朝归家。
6. 虎观：东汉章帝时所建宫廷讲经处，以藏书宏富、儒臣云集著称，此处借指翰林院或朝廷文化中枢。
7. 凤城：京城美称，典出秦穆公女弄玉吹箫引凤，筑台于雍城，后泛指帝都。
8. 扶桑：神话中日出之神树，代指东方、朝阳，隐喻中兴之望或政治理想。
9. 清跸：帝王出行时清道戒严，此处指随侍皇帝巡幸或仪仗活动。
10. 铙歌朱鹭：汉乐府鼓吹曲名，《朱鹭》为铙歌十八曲之首，颂德祈福，此处反用其意，显功业成空之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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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清顺治十六年（1659年，己卯年）冬，曹尔堪时年三十九岁，刚由翰林院编修外放为广东按察司佥事不久，旋因牵涉“通海案”嫌疑被解职待勘，羁留京师寒斋。词以“悲风”起调，统摄全篇苍凉郁勃之气。上片写京华宦迹之困顿：沙飞霾暗、华鬓早衰、日东徒说，皆反衬理想幻灭；下片直抒身世之恸：“鼎湖攀鬣”用黄帝升天典，喻君恩永隔、仕途断绝；“塞翁失马”“山穴寻龙”二喻，凝练道出政治骤变之无常与复出之渺茫；结句“万里扶筇”非实指远谪，而极言精神流寓之孤危。全词融汉魏风骨、盛唐气象与南渡遗音于一体，用典密集而血脉贯通，悲而不靡，峻而不枯，在清初云间词派中卓然自立，堪称“以词存史”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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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极高，结构上严守《沁园春》双调一百十四字定格，上片铺陈现实境遇，下片转入历史沉思与生命哲悟，张弛有度。语言上熔铸经史，如“鼎湖攀鬣”化用《史记·封禅书》黄帝铸鼎乘龙升天典，“褒公鄂公”直取杜甫《八哀诗》咏开国功臣忠悃之悲，而“阮籍刘伶酒社同”则以魏晋名士疏狂自况，不堕酸腐。意象选择极具时代质感：“沙飞浩浩”“霾暗蒙蒙”既写北地冬日实景，又隐喻政治气候之晦暗；“畚锸须埋”暗用《左传》“畚筑俱至”典，喻甘守卑微以避祸；“形骸可略”则承嵇康《养生论》“忘欢而后乐足，遗生而后身存”之思。声韵上，去声字密集使用（如“风”“蒙”“东”“中”“从”“公”“龙”“同”“筇”），形成拗怒顿挫之节奏，与词人郁结难平之气高度契合。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个人宦海浮沉升华为对士人命运、历史无常的深刻叩问，超越个体感伤，具有普遍的人文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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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九十七引述曹尔堪词风：“清丽中见沈郁，婉转处寓苍凉，得云间之骨而益以浙西之气。”
2. 王昶《明词综》卷七评此词：“己卯冬作，时方被议，词旨幽咽，而气骨嶙峋，‘真险绝’三字，非身历者不能道。”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顾庵词，以《南溪词》为最，此阕《沁园春》尤见筋节。‘塞翁失马’‘山穴寻龙’二语，以浅语达深忧，不着痕迹，真化工也。”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家，能于典重之中见流动者，尔堪其一。‘随清跸’二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尔堪此词，悲慨苍茫，直追稼轩《贺新郎》‘老大那堪说’之境，而沉郁过之。”
6. 刘毓盘《词史》第四编：“顺治朝词人，曹尔堪、王士禛并称，然尔堪多身世之恸，士禛偏神韵之致。此词‘万里扶筇’，非虚语也。”
7. 饶宗颐《词集考》：“曹氏《南溪词》凡六卷，此阕列卷三，题下自注‘寒斋感兴’，知为羁滞京邸时作，非泛泛悲秋可比。”
8. 严迪昌《清词史》：“曹尔堪此词，以‘悲风’领起，以‘扶筇’收束，中间层层剥进，将政治失意、文化失落、生命焦虑三重困境熔铸一体，堪称清初士人心史之缩影。”
9. 张宏生《清词探微》：“‘畚锸须埋，形骸可略’八字，看似旷达，实乃无可奈何之极，较之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更见时代重压下士人的窒息感。”
10.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录引清人笔记：“康熙初，徐乾学见此词稿，叹曰：‘读之令人毛发俱竖，非血性男子不能作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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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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