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墨云舒卷。旅怀孤、郁蒸三伏，剧难消遣。秋水轩前看暴涨，晓露着花犹泫。贪美睡、红蚕藏茧。道是分明湖上景，苇烟青、又似耶溪浅。留度暑、簟纹展。
萧闲不羡人通显。笑名根、膏肓深病，术穷淳扁。衮衮庙牺谁识破？回忆东门黄犬。沧海阔，吾其知免。埋照刘伶扬酒德，倒松醪、好把春衣典。词赋客，烛频剪。
翻译文
淡墨般的云朵舒展卷舒。羁旅之怀孤寂难抑，三伏天闷热郁蒸，更觉难以排遣。秋水轩前但见溪水暴涨，清晨露珠犹在花上晶莹欲坠。贪恋酣眠，如红蚕自裹于茧中。恍惚间分明是西湖胜景：芦苇轻烟青翠，又似若耶溪般清浅悠远。姑且留此消暑，竹席纹路徐徐铺展，心亦随之舒展。
萧散闲适，全不羡慕他人仕途显达。笑那功名之念，早已深入膏肓，纵使神医淳于意、扁鹊也束手无策。朝堂之上身居高位者如庙中牺牲，谁人识得其中危殆？遥想李斯临刑前悲叹“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令人扼腕。沧海浩渺，世事无常，我当知止知足，及早抽身。效刘伶“埋照”（韬光隐晦）之志，高扬酒德——索性倾尽松醪美酒，典当春衣换醉。词赋之客相对而坐，烛光摇曳，频频剪烛以续清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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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雪客：曹尔堪号雪樵，或作雪客，清初词人，与龚鼎孳、宋琬等并称“京华三绝”。
2．秋水轩：北京孙承泽别业，在宣武门外，为清初重要词坛雅集之所，成《秋水轩唱和词》。
3．檗子：陈维崧字其年，号迦陵，又号檗子，阳羡词派宗主。
4．青藜：梁清标字玉立，号棠村，又号青藜，直隶真定人，康熙朝大学士，精鉴赏，富藏书。
5．湘草：尤侗字展成，号悔庵，又号艮斋，晚号西堂老人，江苏长洲人，“西堂词”代表作家。
6．古直：彭孙遹字骏孙，号羡门，又号金粟山人，浙江海盐人，与王士禛齐名，有“彭王”之称。
7．郁蒸：暑气湿热积聚，《淮南子·天文训》：“大暑至，万物荣华，郁蒸之气盛。”
8．耶溪：即若耶溪，在浙江绍兴，相传西施采莲处，唐宋诗词中常喻清幽水境。
9．淳扁：淳于意（仓公）与扁鹊，并称古代名医，此处泛指医术最高者。
10．埋照：语出《庄子·缮性》“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后世以“埋照”喻韬光养晦、藏智守拙，刘伶《酒德颂》有“以天地为幕席，以造化为司徒，以古今为旦暮，以万期为须臾……奋髯踑踞，枕曲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即其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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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盛夏伏中，以“晓坐秋水轩”为背景，表面写避暑闲情，实则寄寓深沉的士大夫出处之思与生命自觉。上片借云、水、露、花、苇烟等清冷意象，以“淡墨”“泫”“浅”“展”等字营造空灵疏宕之境，反衬内心郁结；下片陡转，以“不羡通显”“笑名根膏肓”直刺科举士人精神痼疾，援引李斯东门黄犬之典与刘伶埋照典故，将历史悲剧感与个体清醒感熔铸一体。“沧海阔，吾其知免”一句，语出《论语·微子》“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又暗契《庄子·逍遥游》“知止乎其所不能止”，体现儒家慎终追远与道家全身远害的双重智慧。结句“烛频剪”化用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却无缠绵之思，唯见词侣清谈不倦、超然物外之志，余韵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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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属清初“秋水轩唱和”系列之核心作品，典型体现顺康之际遗民与仕清文人交融语境下的精神张力。起笔“淡墨云舒卷”五字，以水墨画法写天象，既状云态之逸，又隐喻心绪之淡而不可拘——“淡墨”非寡味，乃洗尽铅华之澄明。中叠“旅怀孤”三字直击要害，揭出“晓坐”表象下无法回避的漂泊本质。尤为精妙者，在“红蚕藏茧”一喻：既切伏天时令（蚕已结茧），又双关自我封闭之生存策略，较单纯言“避世”更富生命质感。过片“萧闲不羡”四字斩截有力，与上片“贪美睡”形成张力结构——表面慵懒，内里清醒；看似退守，实为持守。“衮衮庙牺”直斥官场异化，将《庄子·列御寇》“舔痔得车”之讽深化为存在论批判。结句“烛频剪”三字收束全篇：不言愁而愁自见，不言志而志愈坚。烛火明灭之间，是词心不熄，是文脉未断，更是清初词人在鼎革剧痛后重建精神坐标的努力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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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昶《明词综》卷十二：“尔堪词清刚隽上，尤工于写景言情。此阕‘淡墨云舒卷’起，便见胸次空明，非沾沾于雕章琢句者可比。”
2．谭献《箧中词》卷二：“曹氏此调，以闲淡之笔写沉痛之怀，‘沧海阔，吾其知免’十字，足抵一篇《归去来辞》。”
3．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雪客词骨力遒劲，气格高浑。‘埋照刘伶扬酒德’句，非醉者能道，乃醒者之深悲也。”
4．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家，能于秾丽中见清疏，于旷达中含郁结者，雪客一人而已。‘苇烟青、又似耶溪浅’，以虚写实，以幻摄真，词心之妙，正在于此。”
5．叶恭绰《全清词钞》卷五评曰：“尔堪此词，上片写景如画，下片言志如剑，刚柔相济，允为秋水轩唱和中第一声。”
6．严迪昌《清词史》：“曹尔堪此作，标志清初词由明末绮靡向沉郁顿挫转型之关键节点，‘名根膏肓’之判，实为整个士大夫阶层的精神诊断书。”
7．刘梦芙《近三百年名家词选》：“‘道是分明湖上景’二句，时空叠印，虚实相生，将地理之秋水轩、心理之西湖、记忆之若耶溪三重境界浑融无迹，清词写境之极致也。”
8．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倒松醪、好把春衣典’化用杜甫‘朝回日日典春衣’而翻出新境，杜诗悲苦，此词旷达，同一典故，两样襟怀，足见清初词人对传统资源之创造性转化。”
9．赵秀亭、冯统一《饮水词笺校》附论引此词曰：“纳兰性德尝言‘词虽小道，亦须有寄托’，观雪客此作，托物寓怀，典重而不滞，清空而不薄，正得寄托之正轨。”
10．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三：“尔堪与龚鼎孳、宋琬等倡和秋水轩，不惟词艺争胜，实开康乾间‘性灵’‘神韵’诸说之先声。此词‘萧闲不羡人通显’，已具袁枚‘性灵’之胚芽，而更含一份历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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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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