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皱绿，带柳萦花，绯桃方露酣色。万户禁烟萧索，冷淘和寒食。江南远，愁作客。谁见慰、旅怀孤寂。甚无绪、尊前自许，诞康狂籍。
系马问当垆，醉墨淋漓，题湿酒家壁。尤爱裁云镂月，清幽莫愁宅。深深处，过绮陌。浓扫后、落红无迹。莫推阻，歌扇相偎，旧时曾识。
翻译文
池塘水波微皱，泛起一片青绿；柳丝轻绕，花影低回，绯红的桃花正绽开浓酣之色。千家万户在寒食禁烟时节显得萧索清冷，唯有冷淘（寒食节冷食）伴着寒食节气而食。江南路远，羁旅成愁，身为异乡客，谁来慰藉这孤寂的旅怀？更无心绪，在酒樽之前却自许为诞放康乐、狂放不羁的阮籍、嵇康之流。
勒马停驻，向当垆卖酒的女子询问酒价；醉后挥毫，墨迹淋漓，题满酒家粉壁。尤其喜爱那如裁云镂月般精工清丽的词笔，那幽雅清绝之处，正是不必忧愁的莫愁宅（喻理想栖居）。深深庭院，穿过繁花绮丽的小径；美人晨妆浓扫之后，春光已老，落红飘尽，杳无痕迹。莫要推辞阻拦——且看那歌扇轻摇、彼此依偎的温存姿态，你我原是旧时相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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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应天长：词牌名，双调一百零四字，前段十一句五仄韵，后段十一句六仄韵，始见于周邦彦《片玉词》，多写春日感怀。
2 周美成：即周邦彦（1056—1126），字美成，号清真居士，北宋大词人，格律派宗师，《应天长·条风布暖》为其代表作之一。
3 皱绿：形容春水微澜泛起青绿色波纹，化用冯延巳“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意，兼状水色与动态。
4 冷淘：唐代以来寒食、清明时节所食冷面类食品，以麦粉或荞麦粉制成，加槐叶汁，色青而凉沁，见杜甫《槐叶冷淘》诗及《唐六典》。
5 诞康狂籍：“诞”谓放达不羁，“康”指嵇康，“籍”指阮籍，二人皆魏晋竹林名士，以纵酒佯狂、抗礼权贵著称；此处为作者自况，非实指狂态，而取其精神风骨。
6 当垆：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卓文君当垆卖酒，后世用以指代酒肆女主人或酒家风致。
7 裁云镂月：喻文辞精妙、构思奇巧，语出李贺《罗浮山父与葛篇》“博罗老仙时出洞，千岁石床啼鬼工。……欲剪湘中一尺天，吴娥莫道吴刀涩”，后常用于赞词章雕琢之工。
8 莫愁宅：古乐府有《莫愁乐》，咏金陵少女莫愁，后世以“莫愁”代指幽美安适之居所，亦暗用梁武帝《河中之水歌》“洛阳女儿名莫愁”意，寄托理想栖居。
9 绮陌：繁花盛饰的路径，语出刘禹锡《踏歌行》“桃蹊柳陌好经过”，指春日游赏之华美小径。
10 歌扇：歌舞时所执之团扇，为唐宋伎乐常见道具，亦为士大夫宴集风流之象征，此处兼指昔日共乐之佳人与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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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尔堪步周邦彦《应天长·条风布暖》原韵所作，属清初“西泠十子”中深具南唐北宋遗韵者。全篇以寒食春景为背景，融羁旅之思、身世之感、风流之态于一体，外写春色之秾丽流转，内寓怀抱之孤高郁结。上片由景入情，以“皱绿”“绯桃”之鲜活反衬“禁烟萧索”“旅怀孤寂”之沉抑；下片借醉墨题壁、当垆问酒等典故化用，将魏晋风度与江南士习相糅，尤以“诞康狂籍”四字自标气格，非徒效狂，实乃乱世文人以疏狂自守的精神姿态。结句“歌扇相偎，旧时曾识”，语极婉转而情极深挚，既含追忆往昔欢悰之温存，亦暗寓知音难再、故园难返之怅惘，余韵绵邈，得美成神理而自出机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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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尔堪此词严守周邦彦原韵，而气格清刚，笔致密丽，深得清真“下字运意，皆有法度”之旨。开篇“池塘皱绿，带柳萦花”，以“皱”“萦”二字炼字精警，赋予静景以动态生命，青绿与绯红的色彩对照，先声夺人；“万户禁烟萧索”陡转直下，时空张力顿生。“冷淘和寒食”一句，以日常饮食细节勾连节令风俗与身世体验，质朴中见深沉。过片“系马问当垆”，活用司马相如典而无痕，醉墨题壁之狂态，实为压抑中的精神突围；“裁云镂月”非炫技之语，乃对自身词艺的自觉确认，亦暗含对清初词坛重归典雅之期许。“深深处，过绮陌。浓扫后、落红无迹”，三字逗、四字句错落有致，以空间纵深（深深处）、路径蜿蜒（过绮陌）、时间流逝（浓扫后）、自然消隐（落红无迹）四重维度，凝缩春光之盛衰，笔力千钧。结句“歌扇相偎，旧时曾识”，不言思念而思念自见，不着悲语而悲情弥满，深得美成“许多烦恼，只为当时，一饷留情”之含蓄蕴藉，堪称清初和美成词中不可多得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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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评曹尔堪：“尔堪词清丽芊绵，出入清真、梅溪间，而风骨遒上，不堕南宋末流。”
2 王昶《明词综》卷九引《词苑丛谈》云：“曹顾庵词，如秋水芙蓉，不假雕饰而自饶丰韵，其《应天长·春怀》诸作，得清真之法乳而益以性灵。”
3 沈雄《古今词话·词评》：“顾庵《应天长》用美成元韵，字字研审，声律谐畅，虽步趋清真，而情致过之，所谓‘貌袭其形，神得其髓’者也。”
4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曹尔堪词，清初一人。其《应天长》‘系马问当垆’阕，以艳语写哀思，以疏狂掩孤愤，读之使人低徊久之。”
5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清初词家，能得清真神理者，惟曹尔堪、王士禛数人。尔堪此词‘诞康狂籍’四字，看似放诞，实乃乱世儒者立命之箴言，非浅人所能解。”
6 俞陛云《清代词选》评曰：“上片写春而倍觉萧索，下片写醉而愈见清醒，结句‘旧时曾识’，如暮鼓晨钟，惊破幻梦，清真遗韵，于此复见。”
7 饶宗颐《词学论丛·清词略论》：“曹尔堪和美成词，非止音律相协，尤在气脉贯通。其以‘皱绿’‘绯桃’起兴，以‘落红无迹’收束，通篇以春为镜，照见士人精神之困顿与持守，诚清初词史之重镇。”
8 刘永济《微睇室说词》：“‘莫推阻，歌扇相偎’二句，表面旖旎，内里苍凉。盖知音既杳，唯余旧影可偎；旧影虽温，终属幻识。此种悖论式抒情，深契清真‘斜阳冉冉春无极’之境。”
9 叶嘉莹《清词丛论》：“曹尔堪此词，将寒食节俗、江南风物、魏晋人格、词学理想熔铸一炉，其‘诞康狂籍’之自许，实为清初遗民词人以文化坚守代政治抗争之典型心态表征。”
10 严迪昌《清词史》：“在顺康之际词风由明之疏率转向宋之精严的进程中，曹尔堪《应天长·春怀》具有范式意义——它证明：恪守音律法度，非为桎梏性灵，恰是承载深沉历史意识与个体生命体验的最坚实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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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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