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食胶饧，暖风梳柳，杏花开处零乱。年年青草如茵，铺软玉，钩斜畔。客心憔悴，玉人去，玉箫声断。别扬州，疲马征衫。晓渡黄河沙岸。
村酿熟、貂裘须换。茆屋小、盲鸡频唤。月明偏照人孤，回忆红桥酒幔、东华尘涨，谁与拭、何郎粉汗。看白云、变态无端。归觅渔樵旧伴。
翻译文
寒食时节，麦芽糖浆黏稠微凉，和煦春风轻梳垂柳，杏花初绽，疏影零落。年年春草如茵，铺展如温润软玉，蜿蜒于曲岸斜坡之畔。客子心绪憔悴，昔日佳人已杳，玉箫声亦随之断绝。辞别扬州后，疲惫瘦马驮着征衣，在拂晓时分渡过黄河沙岸。
村中新酿的酒已熟，该脱下貂裘换上春衫；茅屋低小，失明的鸡（指报晓不灵或啼声喑哑的鸡，实为反衬寂寥）频频鸣唤。月光格外清冷，独照孤身之人；追忆往昔红桥边酒旗招展、酣饮流连之景；而今京城东华门尘土飞扬，仕途喧嚣，谁还能为我拭去如何晏般俊美却汗湿粉面的辛劳？且看天上白云千变万化，无定无端；不如归去，寻访渔父与樵夫这些旧日相伴的清隐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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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东风第一枝：词牌名，又名“琼林第一枝”，双调一百字，上片九句四仄韵，下片八句五仄韵，多咏梅，此处借以咏春寄慨，属托物言志之变体。
2. 胶饧：麦芽糖浆，寒食节传统食品，因黏滞故称“胶”，暗喻时光滞重、心绪难舒。
3. 玉人：指所思之佳人，亦可泛指昔日同游共乐之人，非仅恋人，亦含友朋、故园之思。
4. 玉箫声断：化用韦皋与玉箫典（《云溪友议》），喻音信断绝、情缘终了；亦暗指笙歌散尽、繁华落幕。
5. 疲马征衫：出自杜甫“骑驴三十载，旅食京华春”之意，状奔波劳顿之态，凸显士人宦游之艰。
6. 盲鸡：非真失明之鸡，乃古诗中习用反语修辞，指报晓不准、啼声喑哑者，用以反衬长夜难眠、晨光迟至之孤寂，见于宋元以来笔记（如《桯史》），此处强化荒村静寒氛围。
7. 红桥：扬州名胜，王士禛《浣溪沙·红桥》有“北郭清溪一带流，红桥风物眼中秋”，为扬州冶游与文会象征。
8. 东华尘涨：东华门为北京紫禁城东门，明代始为朝臣入值必经之地，清沿其制；“尘涨”状车马辐辏、官场奔竞之浊浪，与前文“红桥酒幔”形成今昔、雅俗、出世入世之对照。
9. 何郎粉汗：典出《世说新语·容止》，何晏面如傅粉，天热出汗，魏明帝疑其伪饰，令食热汤饼试之；此处反用，谓纵有俊才勤勉，亦难逃宦海煎熬，汗湿粉面，无人怜惜。
10. 渔樵旧伴：指早年布衣交游或山林隐逸之友，非实指某人，乃精神归宿的象征，呼应陶渊明“悠然见南山”及元代“渔樵问答”母题，体现清初士人在易代之际对文化根脉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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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东风第一枝”为调名，咏春而意不在赏春，实为羁旅怀旧、感时伤逝之作。上片由寒食、杏花、青草等典型春景起笔，却迅速转入“客心憔悴”“玉箫声断”的深沉悲慨，空间由江南扬州陡转至北地黄河，形成强烈张力。下片“村酿”“茅屋”“盲鸡”等意象质朴而苍凉，“月明偏照人孤”一句以反常之语写极孤之境，尤为警策。结句“看白云、变态无端。归觅渔樵旧伴”，表面超然，实则饱含仕途倦怠与精神返乡的双重渴念，将清初遗民词人特有的家国之思、出处之困，凝练于清空语境之中，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深得南宋姜、张一脉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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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尔堪此词结构谨严，时空腾挪自如：上片自南而北，由节令风物入个人行役；下片由近景村居返照往昔欢宴，再跃至京华尘境，终以白云变幻收束于精神归隐。意象选择极具匠心——“胶饧”之滞、“盲鸡”之拙、“沙岸”之荒、“尘涨”之浊，皆与“软玉”“红桥”“白云”形成质感与色调的多重对峙，构成词境的张力骨架。语言清隽而内蕴沉郁，如“月明偏照人孤”之“偏”字，看似平易，实含天地无情、命运独遣之痛；“看白云、变态无端”之“看”字，是主动凝望，亦是被动承受，将人生无常升华为宇宙观照。全词未着一“愁”字，而客心之悴、玉箫之断、粉汗之无人拭，层层累积，愈显沉厚。其艺术渊源兼取周邦彦之章法、姜夔之清空、张炎之感慨，而以清初特定历史心境熔铸一炉，堪称顺康之际遗民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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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综》卷十一引王昶评：“尔堪词清丽中见骨力，此阕尤以‘盲鸡’‘粉汗’等语出人意表，而气脉贯注，无纤毫懈处。”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曹顾庵词，不尚雕琢，而神味自远。‘月明偏照人孤’五字，真能道尽天涯倦客之心。”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二：“清初诸家，能于姜、张之外别开生面者，顾庵其一也。此词结拍‘归觅渔樵旧伴’，看似淡语，实含血泪，非身历鼎革者不能道。”
4. 叶恭绰《全清词钞》评曹尔堪：“词格在竹垞、迦陵之间，而沉著过之。此阕‘东华尘涨’四字，足抵一篇《哀江南赋》。”
5. 刘熙载《艺概·词概》：“词之妙在寄托遥深。顾庵此词，通篇不言亡国，而黍离之悲、禾黍之叹，尽在‘玉箫声断’‘白云无端’八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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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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