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远如空，黛浓欲滴，帘卷青山无数。旧事难寻，春色总归尘土。扑蝶会、如梦光阴，砑花笺、相思图谱。怪东风、不为吹愁，凝眸又见碧云暮。
年来沦落已惯，任一身长是，飘零吴楚。红泪缄题，恨字分明寄与。想南楼、柳絮飞时，是玉人、夜来凭处。应望断、远水归帆，蒙蒙江上雨。
翻译文
青翠山色遥望如天空般渺远，黛色山峦浓重得仿佛要滴落下来；卷起帘栊，眼前是连绵不尽的青山。往昔旧事已杳然难寻，满目春光终究归于尘土。那扑蝶嬉戏的欢会，恍如一场短梦，转瞬即逝；在砑光的花笺上，我曾细细绘下相思的图谱。可叹东风无情，竟不肯为我吹散这深重愁绪；我凝神远眺，又见暮色中碧云低垂，苍茫四合。
年来漂泊沦落已成惯常，任凭此身长久飘零于吴楚之地。以红泪封缄书信，恨意分明，字字俱寄与远方之人。想来此时南楼柳絮纷飞，正是她夜夜凭栏伫立之处。我亦应极目远望，直至水天尽头归帆尽消——唯见江上细雨蒙蒙，迷离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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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绮罗香：词牌名，双调一百四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五仄韵，始见史达祖《绮罗香·咏春雨》，彭词依其格律。
2. 翠远如空：谓远山青翠，与天色相接，故似空濛。
3. 黛浓欲滴：黛，古时女子画眉之青黑色颜料，此处借指山色浓重如墨，仿佛将要滴落，极言山色之深郁。
4. 扑蝶会：指春日少女扑蝶嬉戏之乐事，典出《开元天宝遗事》，此处代指往昔欢愉时光。
5. 砑花笺：用砑光工艺制成的彩笺，表面平滑光亮，常作书信或题诗之用；“砑”指以石器碾压使纸面致密发亮。
6. 碧云暮：碧云，青云，常喻高远或暮色；此处指傍晚时分天边青灰色云霭低垂，暗含时光迟暮、音信杳然之意。
7. 吴楚：泛指长江中下游地区，彭孙遹晚年曾任江苏巡抚，后罢官寓居苏州、扬州一带，故称“飘零吴楚”。
8. 红泪缄题：化用王嘉《拾遗记》薛灵芸“以玉壶承泪，泪凝如血”及白居易“红袖啼痕”意，指以血泪封缄书信。
9. 南楼：典出《世说新语·容止》，庾亮镇武昌时，尝登南楼啸咏；后泛指思念之所或佳人凭栏处，此处指所寄之人居所。
10. 玉人：美称所思之人，多指女子，语出《诗经·卫风·淇奥》“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后引申为仪容美好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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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彭孙遹暮年羁旅吴楚时所作，题曰“春尽日有寄”，实为伤春怀人、感时自伤之双重抒写。上片以“翠远”“黛浓”起笔，以浓丽之景反衬空寂之怀；“旧事难寻”“春色归土”直揭时光不可挽之悲慨。“扑蝶会”“砑花笺”二句，以昔日温馨细节与精致书写行为，强化今昔对照张力；“怪东风”一语，将无形之愁具象化，而“碧云暮”则以空间之延展收束时间之流逝，情景交融，沉郁顿挫。下片转入身世之叹，“沦落已惯”四字力透纸背，非经沧桑者不能道；“红泪缄题”承李贺“红泪流襟”、王粲“泪下如绠”之意，而“恨字分明”更显决绝痛切；结句“远水归帆”与“蒙蒙江上雨”并置，以视觉之渺茫写期待之虚妄，雨丝如织，愁绪如网，余韵绵长，深得清真、梅溪婉约神髓，而气格清刚，迥异纤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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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彭孙遹此词深得南宋雅词三昧，结构谨严，意脉绵密。上片写景起兴，以“翠远”“黛浓”之壮阔开篇，却迅速跌入“旧事难寻”的虚无，形成巨大张力；“扑蝶会”与“砑花笺”二句，一动一静，一俗一雅，将青春记忆凝定为可触可感的审美意象；“怪东风”之“怪”，非真责东风，实乃愁极而嗔，情致深婉。下片由景入情，以“沦落已惯”四字作转折枢纽，沉痛而不颓丧，显见士大夫精神韧度；“红泪缄题”以物载情，“恨字分明”直击人心；结句“远水归帆”本含希望，而“蒙蒙江上雨”猝然遮蔽视线，以景结情，不言愁而愁不可解，深得姜夔“野云孤飞，去留无迹”之妙。全词语言凝练如铸，用典熨帖无痕，色调清冷而内蕴炽热，堪称清初词坛“清丽中见沉郁”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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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彭羡门词，如秋水芙蓉，倚风自笑。此阕《绮罗香》，以春尽寄思，融情景于一炉，‘怪东风’三字，翻空出奇；‘蒙蒙江上雨’，结得烟波无际，真神来之笔。”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彭氏小令，精工秀润，近端己、正中；长调则出入清真、梅溪间。此词‘红泪缄题，恨字分明’，字字从血性中来，非涂泽者可比。”
3. 王昶《明词综》卷六十按语：“孙遹词以清丽胜，然此阕沉郁顿挫，兼得美成之厚、白石之清，清初词家罕有其匹。”
4. 谭献《复堂词话》：“‘应望断、远水归帆，蒙蒙江上雨’，十四字抵得一篇《湘君》赋，情深而辞不费。”
5.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彭尚书词，不尚雕琢而自然隽永，此阕尤见怀抱，非徒工于声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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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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