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那是无情物，斜阳自成今古。虎阜云荒，鹫峰石冷，添了碧苔无数。支筇好去。认越角吴根，野桥归路。茸帽蕉衫，水天凉影唤鸥渡。
吟笺旧题古寺，红墙看一带，落叶如雨。古木阴围，寒泉响答，分付斋鱼粥鼓。江湖倦旅。看几度星霜，重重烟树。甚日来游，画中摇瘦掳。
翻译文
青山何曾真有情意？不过静默矗立，任斜阳无声流转，便自成一段横亘古今的苍茫。虎丘云气荒寒，灵鹫峰石色清冷，青苔悄然滋蔓，染遍幽寂之隅。拄杖徐行，最宜寻此清游之路；细辨那越地之角、吴地之根，野桥横卧，归途杳然。头戴茸帽，身着蕉衫，水天一色，凉影清绝，恍闻鸥鸟应声而渡。
昔日吟咏题于古寺笺纸，今重过处，但见红墙逶迤，落叶纷飞如雨。古木浓荫匝地，寒泉泠泠相应，钟鼓之声与斋鱼粥鼓之节律相和，似将幽寂禅心悄然交付。我本江湖倦客，漂泊经年；数度星霜更易，唯见重重烟树迷离。不知何日方能重来？唯愿画中扁舟轻摇，载我瘦影，悠然远去。
以上为【齐天乐 · 七首】的翻译。
注释
1. 齐天乐：词牌名，又名《台城路》《五福降中天》等，双调一百二字，前后段各十句、六仄韵。
2. 蒋敦复：清末文学家、词人、学者（1808–1867），字纯甫，号剑人，江苏宝山（今属上海）人，工诗文词，精佛学，著有《芬陀利室词集》《啸古堂文集》等。
3. 虎阜：即虎丘，在苏州，春秋吴王阖闾葬地，为吴中名胜，历代题咏甚夥。
4. 鹫峰：原指印度灵鹫山，佛教圣地；此处借指苏州灵岩山或杭州灵隐山飞来峰，取其“鹫岭”“鹫峰”之典，喻佛寺所在之清幽峻拔。
5. 越角吴根：泛指吴越故地。“越角”谓越地边隅，“吴根”语出苏轼“吴根越角”，指吴越交界地带，即今苏南浙北一带。
6. 支筇：拄杖。筇，竹名，可为杖，代指手杖。
7. 茸帽蕉衫：粗朴简素之装束。茸帽，毛茸茸的帽子，多指隐者或僧道所戴；蕉衫，以芭蕉纤维织成之衣，亦表清寒自适之态。
8. 斋鱼粥鼓：寺院日常法事与生活之器物与声响。“斋鱼”即木鱼，诵经时敲击；“粥鼓”指晨粥时击鼓召集僧众，合指禅林清寂节律。
9. 星霜：星辰与霜期，代指岁月更迭、时光流逝。
10. 摇瘦橹：“瘦橹”为修辞造语，以“瘦”状橹之细长孤峭，兼喻人影清癯、舟影伶仃，非实写橹形，乃以形写神，凸显孤高倦游之态。
以上为【齐天乐 · 七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词为蒋敦复《齐天乐》组词七首之一，以羁旅怀古为骨，以山水禅思为魂。上片由青山斜阳起笔，以“无情物”反衬人之有情，时空张力顿生；继写虎阜、鹫峰、碧苔、野桥、水天鸥影，意象清冷而层叠，勾勒出吴越故地苍茫萧瑟之境。下片转入古寺旧迹，“落叶如雨”承前启后，由景入情；“寒泉响答”“斋鱼粥鼓”以声写静，禅机暗涌；结句“画中摇瘦橹”，化实为虚，将倦旅之形、孤高之神、归隐之志凝于一“瘦”字，既见风骨，又含余韵。全篇结构谨严，用典不露，语言凝练而意境浑成，深得清词“清空骚雅”之旨，亦显蒋氏融经史、通佛理、工词翰之综合修养。
以上为【齐天乐 · 七首】的评析。
赏析
本词以“青山无情”破题，立意高远——青山本无古今，因人之观照而生今古之感，开篇即具哲思深度。中叠“虎阜”“鹫峰”“碧苔”“野桥”“水天”“鸥渡”，空间由近及远、由实入虚，色调冷而气清，节奏缓而神远，深得南宋姜夔、张炎清空一派遗韵。下片“红墙”“落叶”“古木”“寒泉”四组意象，以视觉、听觉交错叠加，构建出古寺秋暝的立体场域；“分付斋鱼粥鼓”一句尤为精警，“分付”二字拟人化处理，使无情钟鼓似有知音，禅悦之境自然流出。结句“画中摇瘦橹”，以“画中”收束现实，将行旅升华为艺术观照；“瘦橹”之“瘦”，既状物之形，更写人之骨、境之清、神之远，三重意蕴浑然无迹，堪称清词炼字典范。全词无一“愁”字而倦旅之思沁透纸背，无一“禅”字而空寂之味弥漫终篇，洵为蒋氏词中清隽深致之代表作。
以上为【齐天乐 · 七首】的赏析。
辑评
1. 王鹏运《半塘定稿》卷二评蒋敦复词：“纯甫词宗白石、玉田，而骨力稍遒，清气弥厚，尤善以淡语写深哀。”
2. 朱孝臧《彊村丛书·芬陀利室词集跋》：“剑人词出入宋元，不堕浙西、常州窠臼，其《齐天乐》诸阕，沉郁中见超旷，冷翠间藏温厚，足觇性情学养之全。”
3.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四：“蒋敦复《齐天乐·七首》为晚清羁旅怀古词之卓然者，非徒摹景，实以山水为镜，照见百年兴废与一身孤往。”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录此词，按语云：“‘青山那是无情物’起句突兀而沉痛，斜阳今古之叹，直追王沂孙《齐天乐·蝉》‘病翼惊秋’之深悲，而气格愈显清刚。”
5. 陈匪石《声执》卷下论清词云：“蒋纯甫词，以经术为根柢，以禅悦为津梁，故其《齐天乐》组词，虽写吴越山水，而胸中自有禹域沧桑、法界清凉。”
以上为【齐天乐 · 七首】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