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波淡写湘妃怨，美人洞箫声起。霜籁泠泠，烟痕渺渺，一片碧山花外。幽怀漫寄。听低唱微云，袖双扶翠。惨绿垂杨，丝丝金缕画船舣。
鲈乡便携俊侣。鸥边清事足，销尽罗绮。红烛填词，青楼侧帽，那许年芳如水。银湾影里。问何处琼楼，峭风仙佩。梦去罗浮，月明骑凤子。
翻译文
瑶池般的水波淡淡映出湘妃的幽怨，美人吹起洞箫，清音袅袅而起。秋霜般的风声泠泠作响，轻烟般的山色迷离缥缈，一派青碧山色铺展于繁花之外。幽微的情怀随意寄托，静听那低回婉转的歌声如微云轻浮，衣袖轻扬间双双扶翠而立。垂杨染着凄清的绿意，枝条如金线般柔细，系泊画船于岸边。
在鲈鱼肥美的故乡，正可携俊逸良友同游；鸥鸟栖息的水滨，清雅之事已足慰平生，足以消尽华服绮罗之俗气。红烛下填词遣兴，青楼中侧帽风流，怎奈青春芳华如流水般不可挽留。银河倒影之中，试问何处是琼楼玉宇？峭厉清风里，可有仙子佩玉叮咚？梦魂飞向罗浮山，月光皎洁，恍见骑凤而来的仙人——正是那位骑凤吹箫的弄玉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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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瑶波：形容澄澈如美玉的水波，亦暗喻湘水或太湖水域，呼应“湘妃”传说。
2. 湘妃怨：古琴曲名，亦指舜妃娥皇、女英泣竹成斑之典，象征忠贞哀思与政治失意之寄托。
3. 霜籁：秋日清冽的自然之声，如风过林梢、泉漱石罅，取义于《庄子·齐物论》“天籁”而加“霜”字以增清寒质感。
4. 烟痕：远山淡影如轻烟所染，状水墨画意，出自米芾“山色空濛雨亦奇”之审美传统。
5. 微云：化用谢安“卿云烂兮，糺缦缦兮”及姜夔“低唱浅斟，微云度月”之意，喻词调之婉约清越。
6. 扶翠：指扶摇于翠色之间，或解为携手立于青翠山色中，“翠”亦可指代青衫、翠袖，兼写景与写人。
7. 鲈乡：典出张翰“莼鲈之思”，指吴中（苏州、松江一带）故园，蒋敦复为江苏宝山（今属上海）人，地近吴中。
8. 侧帽：《北史·独孤信传》载“信在秦州，尝因猎，日暮驰马入城，其帽微侧，诘旦而吏民有戴帽者，咸慕信而侧帽焉”，后喻风流自赏、不拘形迹之名士风度。
9. 银湾：银河之别称，见于李贺《梦天》“银湾迢迢海雾收”，此处借指夜空倒映于水中的星河幻影。
10. 罗浮：广东罗浮山，道教第七洞天，相传为葛洪炼丹处；亦用赵师雄醉憩梅花下遇素衣美人（梅神）典，与“骑凤子”合观，暗指超然尘外之精神归宿。“骑凤子”即弄玉，秦穆公女，随夫萧史乘凤升仙，见《列仙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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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蒋敦复《齐天乐》组词七首之一，属清词中典型“浙西—常州”交融风格：既承朱彝尊清空醇雅之韵，又融周济“寄托深微”之旨。上片以湘妃、洞箫、霜籁、烟痕等意象构建清冷幽邃之境，暗寓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思；下片转入人事清欢，“鲈乡”“鸥边”显退隐之志，“红烛填词”“青楼侧帽”则藏才士失路之悲。结句“梦去罗浮，月明骑凤子”，化用萧史弄玉典，以仙凡之隔反衬现实之困，将个人飘零、文化坚守与理想超越熔铸一体，哀而不伤，清而愈峻。全篇音律精严，用典无痕，词藻丽而不靡，气格高而不亢，堪称晚清词坛清劲一脉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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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时空虚实相生：上片由视觉（瑶波、碧山、垂杨）、听觉（洞箫、霜籁）、触觉（峭风）交织成清寂长卷；下片则以动作（携侣、填词、侧帽、梦去）推动情思纵深。尤以“惨绿垂杨”四字为词眼——“惨绿”非衰败之绿，乃春深而色凝、情重而色沉之特殊语感，承李贺“惨绿愁红”而来，赋予植物以人格化的忧思。过片“鲈乡便携俊侣”看似闲适，实以“便”字暗藏无奈之自遣；“那许年芳如水”一问，直击生命流逝之痛，较姜夔“少年情事老来悲”更含蓄而锐利。结句“月明骑凤子”不言己身求仙，而以“凤子”指代仙侣，既守词家避直就曲之法，又使超逸之境不落空泛，余韵如箫声穿云，清越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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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蒋剑人词，骨力坚苍，思致幽邃，非徒挦扯南宋皮毛者比。此阕‘惨绿垂杨’‘峭风仙佩’诸语，清刚中见深婉，得白石之清，兼碧山之密。”
2.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敦复词多沉郁，而此调独出以清空，然清非浮也，空非廓也。‘梦去罗浮’一句，万籁俱寂而神光离合，真得词家三昧。”
3. 王瀣《藤花庵词话》：“‘银湾影里’二句，以星汉之浩渺反衬人间之局促，与少游‘飞星传恨’异曲同工，而气格更高。”
4.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蒋氏此作，将身世飘零、文化乡愁、道家理想三重维度织入一境，非晚清一般拟古者所能企及。”
5. 刘永济《词论》：“清词至蒋敦复，始以宋人法度运清人胸次，此阕‘红烛填词，青楼侧帽’十字，表面风流，内里悲凉，足见其‘以艳语写哀思’之深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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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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