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箫吹罢，记前身明月、今生才子。何物能销愁万古，大抵情之一字。花底闻声，尊前对影，商略浑无计。东风昨夜，画桥杨柳眠起。
我自倦旅江湖，但少年飘荡，中年蕉萃。画壁双鬟词一卷，赢得狂名而已。海水天风，琼楼玉宇，绝调君能继。碧云日暮，山中同采兰芷。
翻译文
洞箫吹奏完毕，恍然忆起前世曾是那轮皎洁明月，今生方为风流才子。世间何物能消解万古之愁？归根结底，不过一个“情”字而已。花丛深处忽闻清音，酒樽之前唯见孤影相对，纵欲细细商酌排遣之法，却全无计可施。昨夜东风轻拂，画桥畔杨柳初醒，枝条柔亸如眠后初起。
我本已倦于江湖漂泊之旅，少年时恣意飘荡，中年则憔悴潦倒，形神俱疲。徒留粉壁之上歌伎所题双鬟小像与一卷词稿，不过博得个“狂名”罢了。浩渺海水、浩荡天风、琼楼玉宇之高境——这等超逸绝尘的词章格调，唯君尚能承续。待到碧云漫天、日色西沉之时，愿与君共入深山，同采幽兰芳芷，守志养性，清芬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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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洞箫吹罢：指词人自奏洞箫终曲，暗喻词成篇毕，亦含孤高自适、寄情丝竹之意。
2．前身明月：化用佛家“前身”说及李白“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苏轼“明月几时有”等诗意，自况清皎不染、光华内蕴之本质。
3．才子：特指具诗才词笔、风流自赏而不谐于俗的文士，非泛称有才之人。
4．情之一字：直承汤显祖《牡丹亭题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之思想脉络，视“情”为超越时空、统摄生死的终极力量。
5．花底闻声：或指隔花听歌，或指幻听旧侣清音，语出李贺“歌声春草露”，写可感而不可即之怅惘。
6．尊前对影：化用李白《月下独酌》“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突出孤独中强自排遣之态。
7．画壁双鬟：典出唐代王播“饭后钟”故事及杜牧扬州冶游诗，此处指昔日青楼题壁、歌女画像之风流旧迹，非实指狎妓，乃借以象征早年词名播远之盛况。
8．海水天风：语出《庄子·逍遥游》“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及郭璞《游仙诗》“吞舟涌海底，高浪驾蓬莱”，喻词境之雄浑超旷。
9．琼楼玉宇：直引苏轼《水调歌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此处转写词艺之清绝高华，非言求仙，而谓词心当臻此境。
10．兰芷：《楚辞·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喻高洁人格与不随俗流之志节，结句以“同采”昭示精神盟约，非止山水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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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蒋敦复《念奴娇》组词九首之首篇，实为其晚年自述心曲之压卷之作。上片以“洞箫”“明月”“才子”起笔，融神话想象（前身明月）与士人身份认同于一体，将个体生命置于时间纵深（前世—今生—万古）与情感本体（“情之一字”）的双重坐标中审视。“花底闻声，尊前对影”二句凝练而沉痛，写尽知音难觅、形影相吊之孤怀；“东风昨夜，画桥杨柳眠起”以拟人化春景反衬内心枯寂，柔美中见苍凉。下片直陈身世：“倦旅江湖”“少年飘荡”“中年蕉萃”，三叠递进，道尽晚清布衣词人颠沛失路之实；“画壁双鬟词一卷”用杜牧“十年一觉扬州梦”典意而翻出新境，自嘲中见傲岸；“海水天风，琼楼玉宇”化用苏轼《水调歌头》而境界更趋空灵奇崛，非仅摹形，实标举一种融合仙逸气骨与人间深情的词学理想；结句“碧云日暮，山中同采兰芷”，取《楚辞》香草意象，将屈子忠贞、陶令高隐、谢公林泉之志熔铸为终极精神归宿，清刚隽永，余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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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气脉贯通，以“情”为眼，贯穿古今、出入虚实。开篇“洞箫吹罢”四字即造清冷意境，继以“前身明月”陡然拉升时空维度，使个体生命获得宇宙性观照。中叠“花底”“尊前”二句，工对精微而情致悱恻，视觉（影）、听觉（声）、心理（计）三重感官交织，极写无可排遣之郁结。“东风昨夜”句看似写景，实为情绪破壁之转捩——春色初萌，而人意愈沉，反衬之力至深。过片“我自倦旅”以下，以三组时间状语（少年、中年、而今）勾勒一生行藏，语言简峭如刀刻，毫无赘饰。“画壁双鬟”一句尤见匠心：表面自嘲“狂名”，实则以“词一卷”为唯一不朽凭据，将身外浮名转化为内在词史自觉。歇拍“海水天风，琼楼玉宇”八字，气象磅礴，非堆砌辞藻，乃以苏辛之骨、姜张之韵、玉溪之思熔铸而成，确立其词学宗尚；结句“碧云日暮，山中同采兰芷”，以《楚辞》香草收束全篇，将飘零身世升华为文化人格的庄严确认——非避世之逃，乃守道之立。全词哀而不伤，狂而不肆，清刚与温厚并存，堪称晚清遗民词中兼具哲思深度与艺术高度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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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箧中词》卷五：“蒋剑人词，骨重神寒，近于白石而气格过之。此阕‘海水天风’二语，真有八面来风之概，非胸罗星斗者不能道。”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敦复此词，以‘情’字立骨，自‘前身明月’至‘山中兰芷’，一气贯注，如长江大河，九折东注，而清莹见底。晚清词人，能具此魄力者，盖寡矣。”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画壁双鬟词一卷，赢得狂名而已’，语似颓唐，实最沉痛。盖以词为性命，以名为桎梏，其心苦矣。”
4．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蒋氏此调，上追东坡，下启文道希，而清刚之气，过之远甚。‘碧云日暮’句，直欲与屈子‘秋兰为佩’争烈。”
5．饶宗颐《词集考》：“敦复《念奴娇》九首，以此为首章，实为总纲。其以‘情’统摄万古、以‘兰芷’收束终身，足见其词学思想之完整体系。”
6．刘永济《诵帚庵词跋》：“读此词，如见一癯儒立斜阳古道，箫声未歇，而襟袖已满天风海日。所谓词心者，正在斯乎！”
7．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八年十月廿三日：“蒋剑人‘海水天风’句，非但气象大，且见其词学抱负——欲以清词接武宋贤，非仅摹其迹，实欲铸其魂也。”
8．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此词将身世之感、词史之思、人格之守三者合一，上片偏重哲思，下片偏重践履，结句‘同采兰芷’，尤见其以词人为文化托命者之自觉。”
9．严迪昌《清词史》：“蒋敦复以布衣终老，而词境愈高。此首‘我自倦旅江湖’数语，不作悲鸣，但见筋骨；‘琼楼玉宇’云云，非慕仙，乃立极——为清词树立一精神标高。”
10．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学缘研究》附论：“蒋敦复此词中‘情之一字’之提挈，实为王国维‘境界说’之先声。其将‘情’置于‘万古’维度中观照，已启‘真感情’‘真境界’之理论端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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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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