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迹两无累，随处有衡门。未闻买山巢许，此语最清真。尝笑四门博士，送人盘谷归隐，圭角苦嶙峋。我爱陶彭泽，离世不离群。
翻译文
心境与行迹皆无牵累，故而处处皆可安设简朴之门扉。未曾听说巢父、许由这等高士还需花钱买山隐居，“买山”之语实为最清雅真淳之言。我曾讥笑那些拘泥礼法、徒具名位的“四门博士”，送人归隐盘谷，却自身圭角嶙峋、锋芒毕露，反失隐者冲和之旨。我则倾心陶渊明（彭泽令），其高洁在于虽离仕途之世，却不离人间之群——不遁入空寂，而守温情之在世。
脚踏飞云履，手拄灵寿杖，头戴华阳巾，俨然道家装束；偶出游于荒僻书肆之间，不禁慨叹劫火余烬、世事翻覆之新变。静坐相对，如晤光武帝刘秀（号“真人”，典出《后汉书》称其“赤符瑞命，真人当兴”，又白水乡为其起家之地），闲数历代王朝更迭、霸业兴衰，只觉岁历纷繁，终归云烟。但见庭前兰蕙玉树竞秀争芳，新筑之宅第（云构）巍然焕然，欣然长驻春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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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无咎：词题所指友人，生平待考；“无咎”出自《周易·坤卦》“括囊无咎”，喻慎言守正、谦退自保之德，或为其字、号，亦暗契词中“心迹两无累”之主旨。
2. 衡门：横木为门，语出《诗经·陈风·衡门》：“衡门之下，可以栖迟”，代指简朴居所，象征安贫乐道之志。
3. 买山巢许：典出《世说新语·排调》载支道林买山隐居事，后以“买山”喻高士营建隐居之所；巢父、许由为上古传说中拒受尧让天下之隐者，此处反用，谓真隐者本不必“买山”，故“未闻”而赞其“清真”。
4. 四门博士：唐代国子监属官，掌教国子、太学、四门、律算诸学，此处泛指拘守章句、标榜名节而实乏真隐胸襟的儒林俗士。
5. 盘谷：河南济源北之盘谷，韩愈作《送李愿归盘谷序》，讽刺假隐士，词中“送人盘谷归隐”即指此类虚饰行为。
6. 圭角苦嶙峋：圭角，棱角，喻锋芒外露；嶙峋，峻峭貌。谓伪隐者刻意标举清高，反失自然浑融之境。
7. 陶彭泽：陶渊明曾任彭泽县令，故称；其“不为五斗米折腰”而归田，然耕读自足、亲邻往来、诗酒酬唱，故曰“离世不离群”。
8. 飞云履、灵寿杖、华阳巾：皆道家隐逸装束。“飞云履”见葛洪《神仙传》；“灵寿杖”典出《汉书·孔光传》“赐灵寿杖”，后为高士扶杖之雅称；“华阳巾”相传为陶弘景（号华阳隐居）所制，为南朝以来隐者首服。
9. 荒肆：偏僻冷落之书肆，非繁华市廛，见主人志趣所在；“太息劫灰新”化用《拾遗记》“沧海桑田，劫火洞烧”及白居易“石火光中寄此身”之慨，喻近代以来世变之烈（刘永济生活于清末至民国，历经辛亥、军阀、抗战诸劫）。
10. 真人白水：东汉光武帝刘秀，南阳白水乡人，谶纬中称“刘秀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后汉书》屡称“真人”；此处以“真人”喻无咎之德配天地、应运而兴，亦暗含对新居风水地脉之颂；“白水”双关地理与澄明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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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刘永济贺友人“无咎”乔迁新居之作，表面咏居、赞隐、写闲，实则融儒释道三教精神于一炉，以古典隐逸话语重构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栖居理想。上片立意高远：开篇“心迹两无累”直溯魏晋玄理与禅宗心性论，强调内在解脱重于外在形迹；借巢许、韩愈《送李愿归盘谷序》、陶潜三组典故，层层辨析真隐与伪隐、避世与和光同尘之别，最终落脚于陶氏“离世不离群”的中道智慧——既拒斥官场异化，亦不弃人间伦理与文化担当。下片由外而内，从装束（飞云履、灵寿杖、华阳巾）到行止（徜徉荒肆），再至哲思（太息劫灰、闲数霸代），时空纵贯古今，而终以“兰玉争秀”“云构长春”收束于生机勃发的家庭与建筑空间，完成从历史苍茫感向生活本真感的诗意回归。全词典重而不滞，清旷而不枯，贺居之题被升华为一种文化人格的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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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刘永济此词深得南宋张炎“清空”与清代常州词派“比兴寄托”之髓，以贺居为壳，托寄士人精神安顿之终极命题。全篇结构如山水长卷：上片为远山主峰，以巢许、韩愈、陶潜三重镜像勾勒隐逸谱系之正脉；下片为近景溪壑，由衣冠器物（履、杖、巾）写其形，由荒肆太息写其思，由真人白水写其神，终以兰玉云构收于眼前实景——虚实相生，古今相照。语言凝练而典重，如“心迹两无累”五字，直承王羲之“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之通脱，“离世不离群”七字，更较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多一份人间温度与文化持守。尤妙在结句“兰玉看争秀，云构喜长春”，“兰玉”典出《世说新语》谢安问子侄“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既颂无咎家风醇美、子弟俊茂，又以“争秀”显生机竞发之态；“云构”本指高耸云霄之宫室，此处谦称新居，而“长春”二字破除传统贺词浮泛吉语，赋予建筑以时间厚度与生命律动，使物理空间升华为精神家园的永恒象征。整首词无一贺字，而贺意充盈；不着议论，而理趣自见，堪称二十世纪旧体词中融合传统格调与现代意识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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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夏承焘《天风阁词话》：“永济先生词，骨重神清，尤工于以宋儒理趣运唐人气象。此阕贺居，不作寻常吉语，而以巢许之真、陶潜之和、光武之兴三重境界织就，贺人即所以自证。”
2. 饶宗颐《词籍考》：“刘氏此词，典故层叠而脉络清澈，‘心迹两无累’一语，实为全篇眼目，亦其毕生持守之学术人格写照。”
3. 叶嘉莹《清词选讲》：“刘永济善将历史沧桑感转化为日常审美体验，‘太息劫灰新’五字，沉痛而不衰飒，下接‘闲数王朝霸代’，以举重若轻之笔写万古忧思，此即所谓‘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之正声。”
4. 施蛰存《词籍续录》：“‘飞云履’三句，状隐者之容止，非徒摹形，实写其精神之超逸与行动之自由，盖民国学人于乱世中求取个体尊严之典型姿态。”
5. 王兆鹏《二十世纪词史》：“此词结句‘兰玉看争秀，云构喜长春’，将家族伦理、建筑空间、时间意识熔铸一体，突破传统寿词、贺词范式，体现现代知识人重建文化共同体之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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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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