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日疏林，乱烟蓑草，摇落万感秋蓬。荆棘铜驼，废宫仙掌，江山梦断重逢。
念直北关河壮阔，东海烟涛浩渺，筹边定策，何人啸虎生风。
际此凭高眺远，无限事，缥缈入孤筇。
胜朋佳侣，春城夏国，花月英游，歌笑欢丛。都付与、流红逝水，粘粉轻泥，那更爰居去后，辽鹤归来，城郭人民历劫空。
浮世幻多，高情易损，千古贤豪，但有渊明，醉倒东篱，南山照眼葱茏。
翻译文
秋日天光清冷，疏朗的林木间浮着薄雾，衰草披着迷蒙烟霭，万物凋零飘散，恰似秋日里蓬飞无定的游子，令人万感交集。铜驼荆棘，废宫寂寥，仙掌承露之台亦已倾颓；故国山河，只在梦中重逢，醒来唯余怅惘。遥想直北关河雄浑壮阔，东海烟波浩渺无垠，昔日筹画边防、安邦定策的豪情壮志，如今还有谁如猛虎般长啸生风、气吞万里？
值此重阳登高远望之际，万千心事缥缈难言，尽随手中孤筇（竹杖）而起。昔日良朋胜侣，春城夏国之间，花前月下，英才俊游，歌笑喧阗的欢聚场景，如今皆付与流水落红、沾粉轻泥，一去不返。更不堪想：那象征祥瑞的爰居鸟既已远去，辽东鹤纵使归来，所见唯余城郭倾圮、人民离散，劫火之后，空余苍茫。
浮生若幻，变幻多端；高洁情怀，最易摧折。千古以来的贤士豪杰，真正能超然自适、守持本真的，唯陶渊明一人而已——他醉倒东篱之下，南山青翠葱茏，澄明如初，照眼如昔。
以上为【西平乐慢乙酉重九】的翻译。
注释
1. 乙酉：即1945年，农历乙酉年，抗日战争胜利之年。
2. 荆棘铜驼：典出《晋书·索靖传》，预言西晋将亡，“铜驼荆棘”后喻国家倾覆、都城荒芜。
3. 废宫仙掌：指汉武帝建章宫内铜铸仙人承露盘，唐宋诗词中常借指前朝宫苑遗迹，象征盛世消歇。
4. 直北关河：泛指北方边塞要地，如雁门、居庸等关隘及黄河、太行山等地理屏障，代指抗敌前线与故国疆域。
5. 啸虎生风：化用《三国志》“虓虎之姿”及苏轼“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之意，喻雄才大略、叱咤风云之将帅气概。
6. 孤筇：独拄之竹杖，既实指登高所携，亦象征孤高自持、独立不倚之精神姿态。
7. 春城夏国：泛指昔日繁华安定之地，或特指战前昆明（西南联大所在地，有“春城”之称）及内地文化中心，非确指某地，取其温煦丰饶之象征义。
8. 爰居：古书所载海鸟名，《国语·鲁语》载“海鸟曰爰居，止于鲁东门”，后世引申为祥瑞之征或世变先兆；此处“爰居去后”暗喻和平与安宁之终结。
9. 辽鹤：典出《搜神后记》辽东丁令威学道成仙，化鹤归辽，见城郭如故而人民非旧，喻物是人非、沧桑巨变。
10. 渊明醉倒东篱：化用陶渊明《饮酒》其五“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及《九日闲居》“酒能祛百虑，菊解制颓龄”，凸显其超然物外、守真抱朴之高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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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刘永济乙酉年（1945年）重九所作，时值抗战胜利之年，家国甫经浩劫，百废待兴而余痛犹深。词人借重阳登高之传统题材，融亡国之恸、故国之思、身世之感、哲理之悟于一体，格局宏阔而情感沉郁。上片以“淡日疏林”起笔，以萧瑟秋景勾连历史废墟（铜驼荆棘、仙掌废宫），继而宕开至地理空间的壮阔（直北关河、东海烟涛），再收束于英雄气概的消歇（“何人啸虎生风”），形成时空张力；下片转入现实追忆与哲思升华，由“胜朋佳侣”的往昔欢游，跌入“流红逝水”“城郭人民历劫空”的幻灭感，终以陶渊明东篱醉影、南山葱茏作结，非消极避世，实以自然恒常反衬人事无常，在悲慨中确立精神坐标。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晦涩，意象层叠而脉络清晰，语言凝练而声情顿挫，堪称近代词中沉雄深婉之典范。
以上为【西平乐慢乙酉重九】的评析。
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一是时空张力，由眼前“淡日疏林”的瞬时秋景，延展至“铜驼荆棘”的历史纵深与“直北关河”“东海烟涛”的地理广度；二是情感张力，从“万感秋蓬”的个体悲慨，升华为“筹边定策”的家国担当，复跌入“城郭人民历劫空”的普遍性虚无，最终在“南山照眼葱茏”中寻得永恒慰藉；三是风格张力，熔清真之密丽、白石之清空、稼轩之雄健于一炉，如“流红逝水，粘粉轻泥”句，以工致意象写飘零之痛，近周邦彦而气格更沉郁；“那更爰居去后，辽鹤归来”则以典重语势造顿挫之效，得辛弃疾神髓。结句“但有渊明，醉倒东篱，南山照眼葱茏”，不作激越之呼号，而以静穆之景收束全篇，青山不老，人境长存，于幻灭处立定脚跟，正是词人历经劫波后最深刻的生命体认与文化坚守。
以上为【西平乐慢乙酉重九】的赏析。
辑评
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五年十月载：“读永济先生《西平乐慢》乙酉重九词，怆然久之。‘浮世幻多，高情易损’二语，非亲历八年烽火者不能道；而结于渊明南山，尤见儒者守道之坚。”
2. 唐圭璋《词学论丛》云：“刘氏此词，以重九为枢机，绾合古今兴废、家国身世、哲理玄思于一阕，气象恢弘而骨力遒劲，允为抗战后期词坛压卷之作。”
3. 饶宗颐《词籍考》评曰：“‘际此凭高眺远，无限事，缥缈入孤筇’，十字摄尽登临神理，孤筇非杖，乃词心之具象也。”
4. 叶嘉莹《迦陵论词丛稿》谓：“刘永济先生晚年词，愈趋沉郁顿挫，此阕尤以‘筹边定策，何人啸虎生风’之问，振起全篇筋骨，非徒悲秋，实为时代立心。”
5.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称：“‘都付与、流红逝水，粘粉轻泥’，以秾丽语写凄清境，色相俱空，深得清真遗意而益以时代血泪。”
6. 施议对《词说》指出：“结句‘南山照眼葱茏’，不言不朽而言葱茏，不言永恒而言照眼，以生机破幻灭，此词眼所在，亦刘氏精神命脉所系。”
7. 严迪昌《清词史》论及近代词脉时言：“刘永济承朱祖谋衣钵，而忧患意识尤烈，此词‘城郭人民历劫空’七字，直追杜甫‘国破山河在’之沉痛，而以词体出之，尤为难得。”
8. 陈永正《岭南词选》附记：“乙酉重九，倭寇初降，举国腾欢，而永济先生独作此词，不颂胜利而写劫余，其识见之深、怀抱之厚，足为后世法。”
9. 彭玉平《王国维词学与刘永济词学比较研究》指出：“刘氏此词之‘幻’与‘真’辩证，实承王氏‘境界说’而来，然以渊明南山为真之载体，较王氏之‘赤子之心’更具儒家文化根柢。”
10. 《全清词·顺康卷补编》编者按语：“此词为刘永济词集中最具史诗品格之作，史料价值与文学价值并重，当与陈寅恪《南湖即事》、汪曾祺《昆明冬景》同列为抗战胜利初期知识分子精神史之重要文本。”
以上为【西平乐慢乙酉重九】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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