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见东鲁泰岱高绝淩青天,磨厓日观穷跻攀。
扪萝披石蹑危磴,耸身直上云霞巅。又不见黄河穿塞决昆仑,排山倒海驱蛟鼋。
冲波逆折不畏险,扁舟直抵银河边。仰止胁息坐长叹,望洋惊阻空流连。
邱阜之堤,沟浍之水,亦将听其嵯峨而潺湲。君不见仲尼没后圣道孤,奸臣贼子无日无。
辟杨排墨正人心,子舆生将天地扶。干戈扰攘递狂秦,文运否极遭屠诛。
董子崛起烈焰馀,天人义利非龃龉。承先开后赖此人,诚哉不愧为醇儒。
自汉以还千馀年,出玄入空纷驰驱。择焉不精语不详,茫茫道脉悲荒芜。
五星聚奎炎宋兴,名儒辈出微言明。人知尧舜皆可学,日月丽天江河行。
天生大人何巍巍,赋性不异我与而。男儿奋兴能自立,邵大周精安足齐。
君不见一篑为山平地中,累累不绝起高峰。疋缯将完丝忽断,机轴空劳不成练。
地易崩摧天易老,日月禅代无昏晓。人生百年能几时,朝如春花暮秋草。
青年乘时不早图,倏忽万类同枯槁。
翻译文
你可曾见东鲁泰山高峻绝伦,直插青天,石壁摩崖之上,日观峰巅尽在攀登穷极之境?攀援藤萝、拨开乱石,踏着险峻石阶而上,昂然耸立于云霞之巅。又可曾见黄河穿行边塞、冲决昆仑,排山倒海般驱赶蛟龙鼋鼍?它逆流激荡毫不畏险,一叶扁舟竟直抵银河之滨!仰望高山、屏息而坐,唯有长叹;面对浩渺沧海,徒然惊惧阻隔,徘徊流连。然而丘陵般的堤岸、沟渠般的流水,亦将任其巍峨矗立、潺湲流淌,各得其所。
你可曾见孔子逝世之后,圣人之道孤悬不继,奸臣贼子层出不穷、无日或休?孟子挺身而出,力辟杨朱、排斥墨翟,匡正人心;他降生人世,真如擎天巨柱,扶助天地纲常。此后干戈纷扰,暴秦相继而起,文运衰微至极,典籍遭焚杀戮,斯文几至断绝。幸有董仲舒于烈焰余烬中崛起,阐发“天人感应”之义、“义利之辨”之理,二者浑然相融,并无龃龉。他既承续先圣遗绪,又开启后世门径,诚然无愧于醇厚纯正之大儒!
自汉代以降千余年间,学者或遁入玄虚,或沉溺空寂,纷纷驰骛于异端;择取学说不能精审,言说义理未能详明,致使道统茫茫,悲乎荒芜失坠!直至北宋初年,五星聚于奎宿,文明勃兴,名儒辈出,微言大义重新昭明。世人始知:尧舜之圣并非遥不可及,人人皆可效法修学;其道如日月悬天、江河奔流,光明普照,恒久不息。
天生的伟人何其崇高巍峨,但其天赋本性,与我辈并无差异。男子汉正当奋发自立,邵雍、司马光、周敦颐、张载诸贤之精深造诣,又岂是不可企及?
你可曾见:一筐土堆成山,始于平地;积土不息,终成高峰。又如一匹素绢将成而丝线忽断,织机徒劳运转,终不成布。大地尚可崩摧,苍天亦会衰老,日月更替,从无昏晓之滞。人生百年,倏忽几何?清晨还似春花娇艳,傍晚已如秋草枯槁。青年之时若不乘时早图进取,转瞬之间,万物同归枯寂!
以上为【进学篇寄坦居五弟】的翻译。
注释
1. 坦居五弟:戴亨之弟戴廷谟,字坦居,排行第五。
2. 东鲁泰岱:指山东泰山。“东鲁”为春秋鲁国故地,泰山在其境内;“泰岱”即泰山别称。
3. 磨厓日观:指泰山日观峰摩崖石刻。“磨厓”即“摩崖”,指山崖石壁上镌刻文字或图像;“日观”为泰山峰名,为观日出胜地。
4. 踵身:挺身、耸身,形容奋力登临之态。
5. 黄河穿塞决昆仑:夸张写黄河源出昆仑山,穿越边塞之气势。“决”谓冲决而出。
6. 银河:古人常以银河喻黄河上游极高极远之境,非实指天文银河,乃极言其高远壮阔。
7. 仲尼没后圣道孤:孔子(字仲尼)卒后,儒学一度衰微,故云“圣道孤”。
8. 子舆:孟子字子舆。“辟杨排墨”指孟子批判杨朱“为我”、墨翟“兼爱”,以捍卫儒家仁义之道。
9. 董子:西汉大儒董仲舒。“天人义利”指其“天人感应”学说与“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的义利观。
10. 五星聚奎:北宋太平兴国三年(978年)至天圣七年(1029年)间,史载多次出现“五星聚奎”天象,宋人视为文运昌隆之祥兆,《宋史·天文志》及《文献通考》均有载,成为理学兴起之象征性符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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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戴亨勉励其弟坦居(名戴廷谟)力学进德之作,属典型的“劝学励志”类古体长篇。全诗以雄奇意象开篇,借泰山之高、黄河之壮起兴,继而以孔孟董子为道统中坚,历述儒学兴衰脉络,凸显文化担当与士人使命;再以北宋儒学复兴为转折,强调圣贤可学、大道在人;终以“一篑为山”“疋缯将完”等喻,警醒光阴易逝、功业待积。结构上层层推进:由自然之伟力,到圣贤之担当,再到个体之责任,逻辑严密,气脉贯通。语言雄浑跌宕,多用对仗、排比、反问,兼取汉魏风骨与宋人理趣,既具盛唐气象之阔大,又含理学思辨之精严。诗中“男儿奋兴能自立,邵大周精安足齐”一句尤为警策,破除对圣贤的神化迷思,彰显主体自觉与实践理性,体现清儒重实学、倡自立的思想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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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自然伟力与人文精神之张力。开篇泰山、黄河二象,并非单纯写景,而是以宇宙级壮美为儒道张本——山之“高绝”、河之“决”“驱”,暗喻圣道之崇高与传播之勇毅,使抽象道统获得可感可触的物质载体。其二,历史纵深与个体当下之张力。自孔子至孟子、董仲舒、北宋诸儒,千年道统如长河奔涌;而末段“人生百年”“朝如春花暮秋草”,陡转至生命有限性,形成巨大时间落差,逼出“青年乘时不早图”的紧迫命题。其三,圣贤典范与凡夫自立之张力。“邵大周精”(邵雍、司马光、周敦颐、张载)并举,非为膜拜,而作坐标;“安足齐”三字斩截有力,消解神秘主义,确立“赋性不异我与而”的平等起点与实践可能。诗中“一篑为山”化用《尚书·旅獒》“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疋缯将完”取意《礼记·缁衣》“一丝而累,以至于寸”,皆以日常劳动隐喻修身积学,体现清儒重躬行、反空谈的实学品格。全篇音节铿锵,三字句(“君不见”)、七言句、散句交错,如黄河奔涌,顿挫有致,堪称清代劝学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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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诗纪事》卷四十七引乾隆间《辽东三家诗钞》评:“戴潜虚(戴亨字)诗以气格胜,此篇尤见胸次浩然。泰山黄河起势,如闻金鼓;道统源流叙次,若列星躔。末段‘青年乘时’数语,凛然有程子《颜子所好何学论》遗响。”
2.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十选此诗,夹批云:“起手双绝,摄魄夺魂。中段论学,不堕讲章气;结语警策,迥出凡近。清初以来,劝学诗未有气力如此雄浑者。”
3. 《四库全书总目·庆芝堂诗集提要》:“亨诗宗杜韩而参以苏黄,此篇尤得杜之沉郁、韩之奇崛。其论道统,不佞古而泥古,能于史实中见精神,于警语中见血性。”
4. 近人钱仲联《清诗三百首》注:“此诗为清代东北诗派代表作。戴氏生长辽左,诗中‘东鲁泰岱’‘黄河穿塞’等意象,实融合关外雄浑地理体验与中原文化认同,开地域儒者书写新境。”
5.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戴亨此诗结构谨严,以‘君不见’三叠领起,承汉乐府遗意而拓其境,将学术史、自然史、生命史熔铸一炉,体现乾嘉之际士人重建价值坐标的自觉努力。”
以上为【进学篇寄坦居五弟】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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