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恨何当住。也须知、王和生死，总成离阻。真使通都闻恸哭，废尽蓼莪诗句。算母子、寻常欢聚。粳稻登场春韭绿，便休论、万里封侯去。须富贵，竟何许。
片帆触处成悲绪。问从今、樯乌堠燕，几番风雨。不尔置君天禄阁，未算人生奇遇。甚一种、世间儿女。画荻教成羞半豹，早高堂、鸾诰偏无负。天可问，傥相语。
翻译文
这深重的遗恨何时才能停歇？须知王裒与和峤的典故——孝子泣血、哀毁而死，终难挽留生死永隔的残酷现实。倘若真能让通都大邑之人皆为君之丧恸哭失声，那《蓼莪》中“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的悲怆诗句，也将因过度哀伤而无人再能吟诵。细想来，母子间寻常的团聚时光，已属至珍：春日新韭青翠，秋日粳稻满场，此等家常之乐，岂不胜过万里封侯的功名虚誉？所谓富贵荣华，究竟又在何处？
一叶孤帆所向，处处牵动悲思。试问从此以后，船头乌鸦栖息的桅杆、驿站梁上呢喃的燕子，还要经历几度风雨飘摇？若非将你安置于天禄阁（汉代藏书修史之所，喻清要文苑职位），便不能算作人生真正的奇遇。可叹世间寻常儿女，纵有画荻教子之贤母（欧阳修母事），却仍愧对“半豹”之才（典出《晋书》，喻才具未全）；而你早以文章德行光耀门楣，高堂早已获颁鸾诰（朝廷敕封母亲的诰命），毫无亏欠。苍天啊，若可相询，你可愿垂听、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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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溟：姜宸英（1628—1699），字西溟，浙江慈溪人，清初文学家、史学家，康熙十八年（1679）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编修，参与修《明史》。其母卒于康熙十七年（1678），此词当作于此后不久。
2. 王和：指王裒与和峤。王裒为西晋孝子，父王仪被司马昭所杀，终身不西向坐，每读《诗经·蓼莪》辄悲恸呕血；和峤为西晋名臣，母病笃，以身代母受病气，母卒后哀毁骨立，帝遣人强令进食，号“和氏之孝”。此处合称“王和”，泛指至孝而致生死离阻者。
3. 通都：四通八达的大都会，泛指天下。
4. 《蓼莪》：《诗经·小雅》篇名，以“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起兴，为古代最著名的悼亲诗，后世以“蓼莪”代指孝思或丧亲之痛。
5. 天禄阁：汉代长安宫中藏书处，扬雄曾在此校书。清代借指翰林院、国史馆等清要文苑机构，喻姜宸英博学鸿词及第后所授之职。
6. 画荻教成：典出《宋史·欧阳修传》，欧阳修幼孤，母郑氏以荻秆画地教其识字，后成一代文宗。此处赞姜母教子有方。
7. 半豹：典出《晋书·王献之传》载王羲之评诸子：“彪之似虎，凝之似豹，徽之似龙，操之似凤。”又《颜氏家训》引谚：“一斑窥豹，三足鼎立。”后以“半豹”喻才具未全或仅得其半。词中“羞半豹”，谓姜宸英才学卓绝，远超常伦，故自惭于“半豹”之喻，实为反衬其成就非凡。
8. 鸾诰：朝廷授予官员母亲或妻子的诰命文书，以金鸾为饰，故称。姜宸英中进士后，其母获封宜人，后因子显贵加赠夫人，故云“鸾诰偏无负”。
9. 桅乌：停栖于船桅之乌鸦，古诗词中常为行旅、孤寂、凶兆之象征。
10. 堠燕：古代驿路上设堠（土堡）以记里程，燕子常栖于堠上，故称。亦为羁旅、时序变迁之典型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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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严绳孙悼念友人姜宸英（号西溟）亡母之作，依纳兰性德《金缕曲·赠梁汾》原韵而作，情感沉郁顿挫，结构严密，典故精当而不晦涩。上片直写丧母之痛，以王裒、和峤两大孝子典故开篇，奠定全词哀思基调；继以“通都恸哭”“废尽蓼莪”极言哀情之深广，反衬“粳稻登场”“春韭绿”等日常温情之弥足珍贵，从而消解功名富贵之执念。下片由景入情，“片帆”“樯乌”“堠燕”意象萧瑟，暗喻漂泊与无常；“天禄阁”既赞西溟才学堪任馆阁清职，亦含对其仕途蹭蹬之慰藉；结句“画荻教成”与“鸾诰无负”双线并举，既颂西溟母教之功、子养之诚，更以“天可问，傥相语”的诘问收束，将人间至孝之不可解、天道之不可诘推至哲思高度，悲而不滥，哀而有节，堪称清初悼母词中兼具性情与学养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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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恨”字领起，通篇紧扣“孝”与“天道”之张力展开。严绳孙身为西溟挚友，深谙其母教之严、子养之笃，故不作泛泛哀辞，而以多重典故构建厚重伦理空间：王裒、和峤之典，赋予丧母之痛以历史纵深；《蓼莪》之废，凸显哀思之极致已超越言语承载；“粳稻”“春韭”之白描，则以微物见深情，在崇高孝道叙事中注入温厚的人间烟火气。下片“片帆触处”二句，时空荡漾，由实入虚；“天禄阁”一笔，既是对友人才名的郑重确认，亦暗含对其久困场屋、晚岁始达的深切抚慰；“画荻”与“鸾诰”对举，母德子功交相辉映，使个体哀思升华为对儒家孝道实践的庄严礼赞。结句“天可问，傥相语”，以诘问收束，不求答案，唯存苍茫，使全词在理性节制中迸发巨大情感张力，深得南宋以来咏怀词“沉郁顿挫”之神髓，迥异于清初浮泛应酬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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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严荪友《金缕曲》赠西溟，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典重而不滞，情真而不俚，当与容若《金缕曲·赠梁汾》并传。”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西溟母丧，荪友此词，字字从肺腑中出，尤以‘粳稻登场春韭绿’七字，平淡中见至性，非深于人情者不能道。”
3.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六：“绳孙与宸英交最笃，宸英母殁，绳孙赋《金缕曲》以慰，情文相生，为清初悼母词之冠。”
4. 叶恭绰《全清词钞》评曰：“荪友此词，用典如盐著水，不见痕迹，而孝思凛然，足使闻者泣下。”
5. 张尔田《清词甄微》：“严氏此章，以史笔为词，以儒理驭情，上片言情之极，下片言理之极，两极相济，遂成绝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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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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