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咫尺神州，几番得失孙刘手。山河天险，东南牖户，钺何轻授。泪落碑存，鹤归城是，不堪回首。喜大堤草色，镇长春在，羊与陆、孰能否。
风景依然吾有。柳营深、铁衣闲昼。摩云胜气，追戎马足，走蜚狐口。往事纷纷，付之蛮触，相忘庄叟。有人焉，中夜闻鸡，剑光正烛牛斗。
翻译文
荆州距中原故土（神州）近在咫尺，却屡次在孙权、刘备手中得而复失。此地山河险固，实为东南之门户要塞，岂可轻易将统兵大权（钺）授予他人？如今羊祜碑碣犹存，泪痕未干；丁令威化鹤归来的襄阳城依旧，然物是人非，令人不堪回首。值得欣慰的是，大堤上青草常绿，春色长驻——当年治军有方的羊祜与陆抗，究竟谁更堪为楷模？
眼前风景依旧为我所有：柳营深处，将士身披铁甲，白日闲静无战事。凌云豪气犹存，仍欲追随战马驰骋，直抵飞狐口这样的边关险隘。然而往事纷繁杂沓，终当付诸蛮触之争般的虚妄较量，不如学庄子笔下忘机的隐者，一笑了之。忽有一人，夜半闻鸡起舞，宝剑出鞘，寒光凛凛，直映照天际牛宿、斗宿二星——志节凛然，气冲霄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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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荆州：南宋荆湖北路治所，今湖北江陵，为控扼长江中游、屏障东南之军事重镇，亦为东晋南朝北伐前沿，词中象征恢复中原之战略支点。
2. 神州：古称中国，此处特指被金人占据的中原故土，与“荆州咫尺”形成空间与心理的尖锐对照。
3. 孙刘手：指三国时孙权、刘备集团对荆州的争夺与分治，喻指南宋朝廷在抗金战略上的反复与失策。
4. 钺：青铜制大斧，古代为军权象征，此处代指统率军队的权力，“钺何轻授”直斥朝廷随意委任边帅、缺乏审慎。
5. 泪落碑存：用西晋羊祜镇守襄阳时仁政惠民，百姓为其立堕泪碑事，见《晋书·羊祜传》：“祜乐山水，每风景，必造岘山，置酒言咏……襄阳百姓于岘山祜平生游憩之所建碑立庙，岁时飨祭焉。望其碑者莫不流涕，杜预因名为堕泪碑。”
6. 鹤归城是：用丁令威化鹤归辽东故事，此处借指襄阳城虽在而故国沦丧，典出《搜神后记》：“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累累。’”词中“城是”即“城郭如故”，反衬人事全非。
7. 大堤：古乐府有《大堤曲》，咏襄阳大堤风光，亦泛指荆州一带堤岸，此处象征和平景象与生机常在。
8. 羊与陆：指西晋羊祜与东吴陆抗，二人隔江对峙而互敬互信，羊祜馈药、陆抗坦然服之，共守信义，史称“羊陆之交”，为词人理想将帅关系之典范。
9. 柳营：汉周亚夫屯军细柳，军纪严明，后世以“柳营”称军营；此处指作者所统荆湖军务。
10. 走蜚狐口：蜚狐口即飞狐口，古关隘名，在今河北蔚县南，为太行山重要隘口，历代北伐必经之地，此处代指收复中原之最前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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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李曾伯《水龙吟》组词之二，系和韵之作，借荆州地理之重、历史之沉，抒写南宋偏安背景下主战派将领的深沉忧思与不灭壮怀。上片以“咫尺神州”起势，劈空而立，凸显收复失地之迫在眉睫与现实之痛切反差；继以孙刘得失、天险难守、钺柄轻授三重诘问，层层推进，直指朝廷战略短视与用人失当。羊祜、陆抗典故双用，既赞其德才兼备、化干戈为玉帛之风范，亦暗讽当下将帅之乏术、政局之苟安。“泪落碑存”“鹤归城是”化用羊祜堕泪碑、丁令威化鹤典，时空叠印，悲慨深婉。下片转写当下军营之“闲昼”，表面静谧，实则蓄势待发；“摩云胜气”“走蜚狐口”以夸张笔法翻出雄浑气象，与上片之沉郁形成张力。结句“中夜闻鸡，剑光正烛牛斗”，陡然振起，援祖逖典而升华——非止复国之志，更是士人气节与天地精神的共振。全词熔史实、典故、地理、天象于一炉，沉郁顿挫而骨力遒劲，堪称南宋爱国词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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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结构张力与典故密度见长。开篇“荆州咫尺神州”八字，以空间之“近”反衬政治之“远”，矛盾顿生，奠定全词沉郁基调。上片史实层叠：孙刘得失为纵轴之历史纵深，山河天险为横轴之地缘格局，“泪落”“鹤归”则注入时间维度的苍茫感，三重时空交织，使怀古不止于追昔，更成为观照现实的棱镜。下片“铁衣闲昼”四字看似平淡，实为蓄势之笔，与“摩云胜气”“走蜚狐口”形成静—动、内—外、隐—显的强烈对比，展现主战派在压抑环境中的精神突围。“往事纷纷”以下，骤然引入《庄子·则阳》“蛮触相争”寓言，以哲思消解历史纷争的执念，非消极避世，而是将个体奋斗升华为对大道的持守；末句“中夜闻鸡”再以祖逖典收束，剑光烛照牛斗，星野与人事合一，使全词在理性反思之后迸发出不可遏制的生命热力与道德光辉。音律上，依《水龙吟》长调体式，句法参差，多用顿挫之语（如“钺何轻授”“不堪回首”），辅以入声字（“尺”“失”“授”“首”“否”“昼”“口”“叟”“斗”）密集押韵，声情激越，与词心高度契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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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李公晦词，多慷慨悲凉之作，此阕尤为沉着痛快。‘荆州咫尺神州’起句如惊雷破空，‘剑光正烛牛斗’结句似长虹贯日，通篇筋骨强健，绝无南宋末流靡弱之习。”
2. 近代·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李曾伯《水龙吟·其二和韵》以史为鉴，以气运词，非徒填词也，实乃将略之诗、儒者之剑。‘羊与陆、孰能否’一问，含蓄万钧，足令当世将帅汗颜。”
3. 今·唐圭璋《唐宋词简释》：“此词融地理、历史、哲学、志节于一体，上片怀古而沉郁，下片言志而高亢，结句‘剑光烛牛斗’，直追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之境，而更见凝练。”
4. 今·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李曾伯身为边帅，其词不尚藻饰而重筋骨，此阕尤以‘泪落碑存’与‘中夜闻鸡’对照，写出忠愤之深与志节之坚，是南宋爱国词中少有的兼具实践品格与精神高度之作。”
5. 今·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该词典型体现南宋中期主战派词人的双重话语策略：一面援引羊陆典故构建道德理想模型，一面以‘闻鸡舞剑’激活传统士人精神资源，在历史记忆中重建现实行动的合法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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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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