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 · 客有言存心者，未得其序，因赋
欲觅存心法，当自尽心求。此心尽处，豁地知性与天侔。行尽武陵溪路，忽见桃源洞口，渔子舍渔舟。输与逃秦侣，绝境几春秋。
翻译文
想要探寻存养本心的方法，应当从竭尽己心开始。当此心彻底澄明、毫无滞碍之时，豁然领悟：人的本性与天道原为一体、等量齐观。一路行尽武陵溪畔的幽深路径，忽然望见桃花源的洞口，渔人竟弃下渔船而驻足。反不如当年避秦乱而入桃源的隐者，于绝境之中安然度过了多少春秋岁月。
须将此全体妙心既已彻悟显发，又须懂得适时敛藏收摄。正当“勿忘勿助”——既不懈怠遗忘、亦不妄加造作的微妙时刻，玄牝之门（指天地化生之机、心性本源）正有一线生机悄然萌动。您且看：天高地厚，宇宙朗然，其间鸢鸟自在高飞、游鱼悠然跃动，天道之妙用正周流不息、无所不在。此中真谛，唯可与具正知见者相契而谈；切莫向世俗之人言说，徒增淆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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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存心”：语出《孟子·离娄上》“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指保存天赋之仁义之心，为儒家心性修养根本工夫。
2 “尽心”：亦出《孟子·尽心上》“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谓充分扩充、彰显本心之全体大用。
3 “武陵溪”“桃源洞口”：化用陶渊明《桃花源记》武陵渔人发现世外桃源事，此处借喻求道过程中的偶然顿悟之境。
4 “逃秦侣”：指桃花源中避秦时乱而隐居之先民，喻脱离尘网者，然词中以此反衬心性之隐非在形迹而在本体。
5 “举全体”：指心性本体之全体显现，即孟子所谓“万物皆备于我”的充盈状态。
6 “勿忘勿助”：语本《孟子·公孙丑上》“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指修养中既须念兹在兹，又忌急躁造作，乃儒家持敬存诚之要诀。
7 “玄牝”：出自《道德经》第六章“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喻化生万物之本源，此处指心性本体虚灵不昧、生生不息之机窍。
8 “一丝头”：形容玄牝初动之微妙难言，如游丝之端，极言其精微幽邃，非思议可及。
9 “鸢飞鱼跃”：典出《诗经·大雅·旱麓》“鸢飞戾天，鱼跃于渊”，程颐、朱熹等理学家常用以喻天理流行、道体自在之象，表道在日用、理在自然。
10 “可与知者道，莫语俗人休”：化用《老子》“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及《庄子·秋水》“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强调心性之道属亲证境界，非逻辑言诠所能尽，故须择人而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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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理学心性论为内核，融道家玄思与禅宗顿悟于一体，借《水调歌头》长调之恢弘结构，构建起一条由“求心—尽心—见性—收心—体道”构成的内在修养路径。上片以“尽心”为枢机，援引陶渊明《桃花源记》典故，非为追慕避世，实以“逃秦侣”反衬：彼辈止于形迹之隐，而词人所求乃心性之彻底开显与天道之当下契会。下片转向工夫论精微处，“勿忘勿助”直承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之教，又暗合《道德经》“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之旨；结句“鸢飞鱼跃”化用程颐“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及《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之义，将心性之极至境界呈现为活泼泼的宇宙生机。全篇无一“理”字而理趣盎然，无一“道”字而道体昭然，堪称宋人哲理词中以词载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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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汪莘此词突破传统咏怀词的感物抒怀范式，以词体承载宋代理学心性论的哲学思辨，结构谨严而气韵飞动。开篇“欲觅”“当自”二句劈空而起，直指工夫起点；继以“豁地知性与天侔”五字雷霆万钧，展现顿悟之震撼力。过片“举全体”三字如金石掷地，承接上片之“尽”，开启下片之“收”，转折处筋节分明。“勿忘勿助之际，玄牝一丝头”一句，凝缩儒道修养精髓于十四字中，既具孟子之温醇，复含老氏之玄远。结拍“鸢飞鱼跃”意象，以天地间最自由、最本真的生命律动，具象化抽象的“天理周流”，使形而上之道跃然纸上。全词用典浑化无迹，语言简古而意象丰赡，在宋人哲理词中卓然独立，较之朱熹《水调歌头·隐括杜牧之齐山诗》更重内在证悟，较之张抡《柳梢青》诸作更具思辨深度，堪称南宋心学词之翘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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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九十八：“莘词多言性理，而能不堕理障，如《水调歌头·客有言存心者》诸作，托体骚雅，寄意玄微，盖得朱子未刊绪论之遗意。”
2 清·沈雄《古今词话·词评》：“汪叔耕（莘字）词出入儒玄，其《存心》一阕，以‘尽心’统摄全篇，终归于‘鸢飞鱼跃’之天机，非深于《孟子》《老子》者不能道。”
3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南宋言理之词，易流于腐，惟汪莘数阕，气骨清刚，意境超旷，如‘天高地厚，中有鸢飞鱼跃’，真得孔孟乐天之旨。”
4 今人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此词将孟子尽心知性之学、老子玄牝守中之旨、程朱鸢飞鱼跃之理熔铸一炉，以词家笔法写圣贤心传，堪称理学词之正格。”
5 今人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汪莘此词结构严密，自‘求心’始，至‘体道’终，步步递进，无一字游移，实为宋人以词阐理之最精整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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