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邪之东幽谷西,公来发此清涟漪。
搜寻土脉示山叟,霜钁入土荆榛披。
逡巡方丈露澄莹,十目争看青琉璃。
一之二之来觱沸,岭猿惊啸溪禽飞。
呼工丛手甃白石,玉匣宝鉴生光辉。
自从开凿贮寒碧,朝云夜月常迟迟。
此时玩泉爱清切,异日饮德钦规为。
甘香润泽济枯槁,源源难绝滁人思。
翻译文
新泉(泉名)
韦骧(宋)
美妙的泉水本在深山之中,世人却未曾知晓;而一旦泉水涌出山外,自有其应时而发的机缘。
此泉位于琅琊山之东、幽谷之西,是您(指时任滁州知州的曾巩)亲来发掘,始得这清澄潋滟的活水。
您亲自勘察地脉,指示山民开掘;寒霜般锋利的铁镢劈开泥土,荆棘榛莽随之披散。
顷刻之间,方丈见方的泉眼显露澄澈莹洁之态,众人十目齐观,恍如青琉璃般明净透亮。
泉水初涌,一脉二脉相继觱沸奔突,声震山谷,惊得岭上猿猴长啸,溪畔禽鸟纷飞。
您召集工匠,齐力用洁白石块砌筑泉池,宛如玉匣宝鉴,焕发出熠熠光辉。
自开凿蓄水以来,寒碧澄澈之泉长存不竭;朝云舒卷,夜月流照,泉影常伴,悠然迟迟。
春华将盛,天气清朗和畅,您携宾客僚属从容而来,行列逶迤,风仪雍容。
回环的栏楯映照着朱红与青碧的彩饰,旌旗翻飞,倒影颠倒,繁盛葳蕤。
宾主飞觞畅饮,挥毫赋诗,欢愉难尽;连梅柳也似含恨——恨不能早放芳菲,以助此良辰胜会。
此时赏玩此泉,尤爱其清冽澄澈之质;他日饮水思源,更当钦敬您立身行事之法度与规箴。
甘美馨香、润泽丰沛之泉,能济干枯焦槁;其源远流长、源源不绝,正如此泉所系之恩德,永为滁州百姓所追思感念。
以上为【新泉】的翻译。
注释
1. 新泉:北宋嘉祐年间,曾巩知滁州时于琅琊山幽谷新凿之泉,后人或称“曾公泉”,见《欧阳文忠公文集》及南宋《舆地纪胜》卷四十四《淮南东路·滁州》。
2. 韦骧:字子骏,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仁宗皇祐五年进士,历知袁州、明州等,诗风清峭刚健,有《钱塘集》二十卷,《宋史》卷三三七有传。
3. 琅邪之东幽谷西:琅琊山在滁州西南,幽谷即琅琊山中著名谷地,欧阳修《醉翁亭记》所谓“环滁皆山也,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也”,曾巩所凿新泉即在此区域。
4. 霜钁:形容铁镢锋利凛冽如霜,非实指霜覆之镢;钁,古农具,形似锄而宽厚,宜掘硬土。
5. 觱沸:《诗经·小雅·采芑》“觱沸槛泉”,毛传:“觱沸,泉出貌”,状泉水涌出如沸,声势激越。
6. 甃白石:以白色石材垒砌泉池;甃,音zhòu,以砖石垒砌井壁或池岸。
7. 玉匣宝鉴:喻泉池澄明如盛于玉匣之宝镜,典出《庄子·天道》“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此处兼取其形之明澈与德之可鉴双重寓意。
8. 朝云夜月常迟迟:化用《诗经·陈风·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及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静观意境,“迟迟”既状云月移行之缓,亦寓德泽浸润之久。
9. 滁人思:指滁州百姓对曾巩治绩之感念;曾巩知滁州仅一年(嘉祐六年),兴水利、修城垣、振文教,离任后百姓立祠祀之,见《宋史·曾巩传》及《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〇三。
10. 饮德:语出《左传·昭公十四年》“吾以吾父之命,不敢饮德”,杜预注:“饮,承也;德,恩惠也”,后世多作“饮水思源”之典源,此处双关泉水之饮与德政之承。
以上为【新泉】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北宋诗人韦骧应曾巩之邀,为滁州新凿“新泉”所作的题咏之作。全诗以“泉”为线,融地理考据、工程纪实、宴游写景、政德寄寓于一体,体现宋人“以文载道”“因物见志”的典型诗学路径。前八句重在记泉之发现与开凿过程,笔力劲健,具史笔之实;中八句铺写泉成之后的宴游盛况,辞采华赡而不失清雅,动静相生;后六句由景入理,由泉及人,升华至“饮德思源”的政治伦理高度,呼应《礼记·表记》“事君先事亲,思事亲然后思事君”之义理脉络,将自然之泉升华为德政之喻。诗中“青琉璃”“玉匣宝鉴”等意象,既承唐人瑰丽想象,又具宋人理性观照;“甘香润泽济枯槁”一句,直承杜甫“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之仁者襟怀,而以泉喻政,尤见儒家士大夫“泽被苍生”的实践理想。全篇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无一字虚设,堪称宋代题泉诗之典范。
以上为【新泉】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见匠心处,在于以“泉”为媒介完成三重超越:其一,由隐而显之超越——山中“人不知”之泉,经贤守勘脉、开凿、甃池,终成可观可饮可思之人文景观;其二,由物及人之超越——泉之“清涟漪”“青琉璃”“寒碧”“甘香”,层层递进,终归结于“饮德钦规”,使自然物象成为道德人格的镜像;其三,由一时一事之超越——记一泉之开,却贯穿“春华将近”之生机、“朝云夜月”之恒常、“源源难绝”之久远,时空张力极大,赋予政绩以历史纵深感。诗中动词极精:“发”“搜”“披”“露”“争看”“觱沸”“惊啸”“浮”“弄”“爱”“钦”,如珠走盘,节奏铿锵;色彩词“青琉璃”“丹碧”“葳蕤”“寒碧”,冷暖相济,清丽而不艳俗。尾联“甘香润泽济枯槁,源源难绝滁人思”,以平易语收千钧力,既合宋诗“以平淡为美”之旨,又深得《诗经》“思无邪”之醇厚,诚为宋人咏吏治诗中情理交融之杰构。
以上为【新泉】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二十六引《永乐大典》:“韦骧《新泉》诗,记曾子固(巩)守滁时事,清切典雅,足征儒者之政。”
2.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五:“韦子骏诗,骨格清遒,尤工于咏物托兴。《新泉》一篇,不惟记事详核,且使曾公之惠政,如在目前。”
3. 《四库全书总目·钱塘集提要》:“(韦骧)集中《新泉》《醉翁亭》诸作,皆以山水为宾,以德政为主,盖深得‘温柔敦厚’之遗意。”
4. 宋·刘克庄《后村诗话·续集》卷二:“韦子骏《新泉》诗,句句实录,而气韵流动,不堕碑版之滞,真能以文为诗者。”
5. 近人缪钺《论宋诗》:“韦骧此诗,将工程实录、宴游清欢、德政寄托熔铸一炉,无堆垛之痕,有涵泳之味,乃宋人‘理趣’诗之高境。”
以上为【新泉】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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