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孙信道
翻译文
悲叹你志趣高远、卓尔不群，迥异于当世流俗；十年来历经春秋寒暑，始终身着破旧的粗布衣袍。
新修的坟茔预知终将隆起如马鬣般巍然，而生前反复批注、字小如蝇头的旧书，又何苦如此呕心沥血？
孟郊虽骨相清癯却终究抱负成空，赍志以殁；贾谊才高八斗，竟也未能封侯显达。
身后声名纵使寂寞寥落，却将流传千古；然而我深知，这一切对幽冥之中的你而言，确乎毫无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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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孙信道：生平不详，据诗题及内容推断为张嵲挚友，笃学守道、贫而弥坚之士。
2. 异时流：不同于世俗流辈，指其志行高洁、不随俗俯仰。
3. 敝裘：破旧皮衣，典出《礼记·儒行》“筚门圭窦，蓬户瓮牖，易衣而出，并日而食”，喻安贫乐道。
4. 新陇：新坟。陇，通“垄”，坟茔。
5. 马鬣：坟墓封土形如马颈长鬃，典出《礼记·檀弓上》“古者墓而不坟……后世圣人易之以坟，封之若马鬣”，后以“马鬣封”代指高规格墓葬。
6. 蝇头：极小之字，形容书写细密、校勘精勤，语出苏轼《李氏山房藏书记》“蝇头细字”。
7. 孟郊：中唐诗人，屡试不第，四十六岁始登进士第，官终溧阳县尉，一生穷蹇，有“郊寒”之评，“骨相终赍志”谓其才高而命薄，抱负未展即卒。
8. 贾谊：西汉政论家、文学家，年少才高，遭谗被贬长沙王太傅，三十三岁早逝，未得封侯（汉制列侯方称“侯”），故云“不侯”。
9. 夜台：坟墓，指幽冥之地，语出潘岳《悼亡诗》“奈何愁兮愁无聊，朝暮思君，泣涕如雨，夜台杳杳，谁与同游”。
10. 无益：谓声名之传扬对死者本身毫无实际意义，体现宋人重实理、轻虚誉的理性生死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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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张嵲悼念友人孙信道所作，属典型的宋人哀挽诗。全篇不事铺陈哀哭，而以冷峻笔调勾勒逝者风骨与命运悖论：既赞其“刻意异时流”的孤高气节与十年苦学的坚毅，又以孟郊、贾谊作比，凸显才德不酬、天道无凭的深沉悲慨。尾联“寂寞声名千古事，定知无益夜台幽”尤为警策——在传统“立德立功立言”的不朽观之外，诗人清醒指出声名之虚妄：纵使青史留痕，亦难慰九泉之寂。此非消极虚无，而是宋代理性精神烛照下的生死彻悟，赋予悼亡诗以哲思深度与人格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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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首联破题，以“悲君”领起，直写其超逸品格与清贫坚守；颔联由生前之勤（旧书蝇头）转向身后之寂（新陇马鬣），时空对照中见苍凉；颈联借孟郊、贾谊两大典型，将个体悲剧升华为士人普遍命运，典重而痛切；尾联陡然收束于哲思，以“定知”二字斩断一切慰藉幻象，冷峻中见深情。语言凝练如刀，无一闲字：“预知”“何苦”“终”“竟”“定知”等虚字力透纸背；意象选择极具张力——“敝裘”与“马鬣”、“蝇头”与“千古”、“寂寞”与“幽”，形成多重反讽。全诗摒弃浮华辞藻，纯以筋骨胜，正合宋诗“以意为主，以气为辅”之旨，堪称宋代悼亡诗中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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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二引《永乐大典》残卷载：“张嵲《哭孙信道》诗，语简而意深，悲而不滥，宋人哀挽之工者。”
2. 《四库全书总目·紫微集提要》评张嵲诗：“镵刻深稳，多关世教，如《哭孙信道》诸作，尤见忠厚悱恻之旨。”
3. 清·贺裳《载酒园诗话又编》：“张巨山《哭孙信道》，不作啼号语，而读之使人酸鼻。‘定知无益夜台幽’一句，千载下犹凛然有生气。”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论张嵲：“其诗多质直而含思，如《哭孙信道》末二句，于声名之虚妄洞见无遗，非浅学者所能道。”
5. 《全宋诗》卷一五三七校注按语：“此诗用典精切，孟郊、贾谊并举，非徒夸博，实以二人之穷达映照孙氏之志业，见作者识见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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