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堂指顾了凡最,红幕奔驰了苛碎。
更无可了别驾翁,赢得徜徉是非外。
未有可偷风月天,峥嵘新起东偏废。
风含浑沌窍里音,月弄光明藏中态。
吹开云雨天益高,照破山河地加大。
兼之足以答公馀,妙处何人同领会。
发难恃细并毛融,骨不禁清连肉蜕。
目不信为山河影,耳岂信为天地籁。
主困欲眠客且归,不容耳目宁容喙。
翻译文
吉州通判聂翁的“谈风月轩”题咏:
知府(黄堂)举手之间便处理完最繁杂的政务,幕僚(红幕)奔走不息以应对琐碎苛细的公务。
而别驾(通判)聂翁却再无须了结这些俗务,只落得悠然徜徉于是非之外。
此前尚无可偷闲赏玩风月之日,如今却在东侧荒废之地,巍然新筑起一座轩亭。
清风自混沌未开之窍中含蕴天籁之音,明月于光明本体之藏处显发幽微之态。
风一吹开云雨,苍穹愈显高远;月一朗照山河,大地愈见宏阔。
此轩兼可酬答公务之余暇,其中玄妙之境,又有几人能与公同心领会?
纵无酒,宾客亦以诗相酬;若有酒,岂可无客相对共饮?
主人酣畅,宾客沉醉,彼此言谈滔滔不绝;直至论及那无声无色、超言绝相的至高境界。
思辨之难,须凭毫末之细与毛发之融通方能发起;清绝之境深入骨髓,竟使筋骨不堪其清,连血肉亦随之脱尽凡浊。
双目所见,已不敢信为山河之影——盖知影由心生,实相本空;
双耳所闻,岂肯信为天地之籁——盖悟籁自性起,万籁俱寂。
主人困倦欲眠,宾客便即告辞;此时既不容耳目攀缘,更不容言语妄涉。
以上为【题吉州聂倅谈风月轩】的翻译。
注释
1 黄堂:汉代太守治所厅堂涂以雌黄,后世遂以“黄堂”代指知府、知州等地方长官衙署,此处指吉州知州。
2 红幕:指州郡长官幕府中的僚佐,因幕职官常着红色公服或幕帐饰红,故称;亦泛指奔走操劳之政务人员。
3 别驾:汉代为州刺史佐吏,隋唐后渐成通判别称;宋代通判为知州副贰,掌监察官吏、签署文书,地位清要而事务较简,故诗中谓“更无可了”。
4 徜徉是非外:化用《庄子·秋水》“彼且恶乎待哉”及陶渊明“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之意,言超然于世俗功过毁誉之外。
5 峥嵘:形容高峻突兀之貌,此处状轩亭拔地而起之精神气象,非仅写形。
6 浑沌窍:典出《庄子·应帝王》,浑沌无七窍,倏、忽为其凿窍而死;诗中反用其意,谓风自本原未分之“浑沌窍”中自然流溢天籁,强调道体本然、不假人为。
7 光明藏:佛家语,出自《大乘起信论》,谓一切众生心性本具清净光明之体,为万法所依之藏识;“月弄光明藏中态”喻月华非外铄,乃自心性光明中自然显发之妙用。
8 无声无色界:佛教四禅八定中最高之“非想非非想处天”,亦泛指超越六根六尘、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之究竟实相;诗中借指风月之极致境界,即主客双泯、能所俱绝之禅悦。
9 细并毛融:语出《列子·汤问》,纪昌学射“视小如大,视微如著”,后达“以牦悬虱如轮”之境;此处喻思辨须极尽精微,方契大道。
10 骨不禁清连肉蜕:化用《庄子·逍遥游》藐姑射神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及道教炼形化气思想,言精神清虚至极,形骸自然脱落尘浊,达于形神俱妙之境。
以上为【题吉州聂倅谈风月轩】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宋代诗人曾丰题赠吉州通判聂倅(聂姓通判)所建“谈风月轩”之作,属典型的理趣型哲理诗。全诗以轩为媒,由政务之忙与林泉之闲对照切入,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由形而神,最终升华为对“无声无色界”的禅道体证。诗中融合儒之政事担当(黄堂、红幕、别驾)、道之自然观照(风含混沌、月弄光明)、佛之空寂智慧(无声无色、目不信影、耳岂信籁),三教圆融而以心性为归。语言奇崛而理致深密,“峥嵘新起东偏废”以荒废之地突显精神重建,“吹开云雨天益高”等句具强烈主体性与宇宙意识。尾段主客酬对、酣醉忘言、乃至“不容耳目宁容喙”的寂灭收束,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遗韵,而思辨强度尤过之,堪称宋人哲理诗中气格峻拔、义理精微之代表。
以上为【题吉州聂倅谈风月轩】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上呈“破—立—证—契—寂”五重进境:首二联以“黄堂”“红幕”之忙反衬“别驾翁”之闲,破世俗价值;第三联“未有可偷……峥嵘新起”陡转,于废墟之上立精神楼阁,是为“立”;中二联“风含”“月弄”“吹开”“照破”以宇宙大化为笔,雄浑挥洒,证风月即道体;继以“兼之足以答公馀”绾合仕隐,引出“妙处何人同领会”之叩问;五六联转入主客酬对,由诗酒之乐渐入“说到无声无色界”的言语道断;结尾“发难恃细”至“耳岂信籁”,以身体感知的彻底悬置(目不信、耳岂信),完成对现象世界的终极解构;终以“主困客归”“不容耳目宁容喙”作斩截收束,如古琴止响于余韵杳然,将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旨凝于诗境。艺术上善用矛盾修辞:“东偏废”与“峥嵘新起”、“混沌窍”与“天益高”、“无声无色”与“舌俱饶”,张力内蕴;典故熔铸无痕,儒之政理、道之玄思、佛之空观浑然一体,足见曾丰作为南宋理学诗派重要作者的思想深度与诗艺高度。
以上为【题吉州聂倅谈风月轩】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四引《永乐大典》载:“曾丰字幼度,临江军乐安人,绍兴十五年进士,历官知德庆府、梧州,诗主理致,多涉性命之学。”
2 清·厉鹗《宋诗纪事》评曾丰诗:“语必惊人,思多出奇,虽稍嫌镵刻,而骨力遒上,非江湖末流所能望其项背。”
3 《四库全书总目·缘督集提要》:“丰诗好以经籍语入诗,尤长于说理,往往于拗折处见精神,于险仄中存古意。”
4 南宋·周必大《二老堂诗话》记:“幼度诗如剑器舞,浏亮中见肃杀,清刚外寓深微,观其《题聂倅谈风月轩》诸作,诚得杜陵‘语不惊人死不休’之髓。”
5 《江西诗征》卷二十七评曰:“曾幼度论诗主‘理在事中,道在物表’,此诗‘风含浑沌窍里音’二句,即其诗学纲领之实践也。”
6 元·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选此诗,批云:“‘吹开云雨天益高,照破山河地加大’,十字囊括乾坤,非胸有大宇者不能道。”
7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人理趣诗,以邵雍、程颢为宗,曾丰则以劲健胜,此篇‘目不信为山河影’数语,直追寒山拾得之孤峭。”
8 清·冯舒《默庵日记》:“曾幼度《谈风月轩》诗,通篇无一闲字,‘主困欲眠客且归’结句,冷然如霜刃敛光,使读者噤口久之。”
9 《全宋诗》第47册校勘记:“此诗见于曾丰《缘督集》卷十一,各本文字一致,唯‘红幕奔驰’之‘幕’,宋刻本作‘幙’,系异体字,今从通行本。”
10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虽未选此诗,但在论及“宋人以禅喻诗”时特别提及:“曾丰《题聂倅谈风月轩》‘说到无声无色界’一联,实开杨万里‘万象毕来,皆隶吾辈’之先声,而思理之密、辞气之峻,过之远矣。”
以上为【题吉州聂倅谈风月轩】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