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精悍锦满腹,周郎英妙人如玉。
凌晨樽酒惜分携,飞鞚联翩相趁逐。
积雨新晴马气骄,振鬣长鸣踏平陆。
村南村北枫叶赤,高田低田麦苗绿。
坡陀磊落如培塿,一岛轩然立于独。
平生梦寐千仞冈,第取惬心那计足。
迢迢鸟道入青天,杳杳钟声出乔木。
遥观疑雪复疑石,稍动始知樵与牧。
传闻隋代高隐君,避世曾兹结茅屋。
李菀杨枯了不闻,坐拥玉书林下读。
灵君冠剑从飞龙,云雨苍茫手翻覆。
瓢中但出是丰年,何惜穿崖悬一瀑。
毳虫自得餐松诀,一扫四山寒翠秃。
山空鸟啼尘虑绝,天寒日暮归心速。
会当摆落悠悠谈,八极神游纵吾目。
玉井莲花十丈开,瑶池桃子千年熟。
廓然天地睹方圆,岂但山川见纡曲。
已呼鸾凰作先导,岁晚期君两黄鹄。
翻译文
吴先生精强干练,才学丰赡如锦绣满腹;周先生英俊聪慧,人品清雅似温润美玉。
清晨设酒惜别,不忍分离;策马飞驰,联辔并进,彼此追逐。
连日积雨初霁,马匹精神抖擞、气势昂扬;扬鬣长鸣,踏过平坦原野。
村南村北,枫叶尽染赤红;高田低田,麦苗一片青绿。
山势起伏嶙峋,看似不过小土丘;唯此曲岛山巍然卓立,超然独出。
平生梦中常思千仞高峰,但求心惬神怡,何曾计较是否登顶满足?
蜿蜒鸟道直入青天,杳渺钟声自高大乔木间传出。
遥望山形,疑是积雪,又疑是嶙峋怪石;稍加细察,方知是樵夫与牧人往来其间。
传闻隋代有位高隐之士,在此避世隐居,结茅为屋,栖身林泉。
李唐杨隋的兴衰更迭早已不闻于耳,他只静坐林下,手捧玉书,潜心诵读。
山灵之君(或指山神/隐君)冠带佩剑,随真龙飞升而去;云雨苍茫之间,挥手翻覆天地。
其瓢中但出甘霖,便兆丰年;何吝惜穿崖凿壁,悬垂一道飞瀑?
山中毛羽鳞介之微物,亦得服食松脂之妙诀;四围青山寒翠,竟被一扫而空。
山根突兀处,孤梅傲然挺立;道气充盈,修竹昂藏自守。
回望人间下界,黄尘暗涌;蚁穴蜂房般的城邑宫室,不知已历几度陵谷变迁。
山空寂而鸟声清越,尘虑顿消;天色渐寒,日影西斜,归心愈发急切。
终当摆脱世俗浮泛之谈,神游八极,纵目寰宇,无拘无碍。
玉井莲花盛开十丈,瑶池蟠桃已熟千年。
天地廓然,方见其方圆本相;岂止山川曲折,始觉其形态之妙?
已唤鸾凤为先导,待到岁末腊月,期盼与君同化双黄鹄,凌虚高举,共赴仙乡。
以上为【偕仲退周南翁登曲岛山分韵得曲字】的翻译。
注释
1. 偕:同,一起。仲退、周南翁:黎廷瑞友人,生平不详,“仲退”或为字,“周南翁”应为尊称,指周姓长者。
2. 曲岛山:地名,今不可确考,或为江西鄱阳湖周边丘陵山峦之一,宋时属饶州,黎氏故乡所在。
3. 吴子、周郎:泛指同行友人,非实指三国吴周,乃借古喻今,赞其才貌。
4. 飞鞚:策马飞驰;鞚,马勒,代指马。
5. 坡陀:形容山势起伏不平。培塿:小土丘。
6. 玉书:道家指天帝所授之仙经秘籍,亦泛指珍贵典籍。
7. 灵君:山神或指隋代隐君成仙后之神格化称谓;“冠剑从飞龙”化用《列仙传》王子乔乘白鹤、萧史乘龙等典。
8. 毳虫:泛指毛羽鳞介等微小生灵,语出《庄子·齐物论》“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此处喻山中万物皆得道机。
9. 天根:《庄子》有“天根”,指自然本源;此处指山脚根基处。
10. 黄鹄:《韩诗外传》载黄鹄一举千里,后世常喻高蹈远引、超凡脱俗之志,《楚辞·远游》亦有“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逶迤。建雄虹之采旄兮,五色杂而炫耀。服偃蹇以低昂兮,骖连蜷以骄骜。聊浮游以逍遥兮,托乘于黄鹄”之句,象征仙游之具。
以上为【偕仲退周南翁登曲岛山分韵得曲字】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黎廷瑞与友人仲退、周南翁同登曲岛山所作分韵诗,得“曲”字为韵,然全篇不囿于韵脚束缚,气象宏阔,思致幽深。诗以健笔写山水之奇崛,以玄思摄历史之苍茫,以仙道意象升华人生境界,融儒者襟怀、隐逸情志与道教神思于一体。开篇状人物风神,继写行途景致,由实入虚,渐次展开空间纵深与时间厚度:从眼前枫赤麦绿之生机,到隋代隐君之遗迹;从山灵飞升之幻境,到玉井瑶池之仙境;终归于“廓然天地睹方圆”的哲理顿悟与“两黄鹄”之超然期许。诗中“曲”字虽为限韵之需,却暗契山势之盘折、世路之迂回、道心之屈伸,更在结句“岂但山川见纡曲”中翻出新境——真正的“曲”,不在形迹而在人心;而终极之“直”,乃天地本然之方圆。全诗结构层递如山势盘旋上升,语言刚健中见清丽,用典自然而不晦涩,堪称宋末江西诗派向理趣与仙逸融合转向之佳构。
以上为【偕仲退周南翁登曲岛山分韵得曲字】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登山为线,织历史、自然、仙道三重维度于一轴。首段写人,以“锦满腹”“人如玉”二喻,奠定全诗清刚雅洁基调;次段写景,“枫叶赤”“麦苗绿”设色浓丽而不俗,“马气骄”“踏平陆”运笔劲健,赋予行旅以蓬勃生气。中段转入山势奇观,“坡陀磊落”“一岛轩然”八字,凸现曲岛山孤拔之势;“迢迢鸟道”“杳杳钟声”则以视听通感拓展空间幽邃感。至“隋代高隐君”以下,时空陡然拉长,由当下直贯隋代,再跃入仙界:“云雨苍茫手翻覆”一句,将隐者神通与天地伟力合一,气魄雄浑。尤妙在“瓢中但出是丰年”“毳虫自得餐松诀”,以微小器物(瓢)与微末生灵(毳虫)承载大道,体现宋人“道在蝼蚁”之哲思。结尾“玉井莲花”“瑶池桃子”固为仙家套语,然接以“廓然天地睹方圆”,即刻超越具象仙境,升华为宇宙本体观照;末句“两黄鹄”之约,既承陶渊明“愿言蹑轻风,高举寻吾契”之遗响,又具宋人理性节制下的深情笃信——非狂想,乃修为所至之必然。全诗用韵严守“曲”字(屋韵:逐、陆、绿、独、足、木、牧、屋、读、覆、瀑、秃、竹、谷、速、目、熟、曲、鹄),而字字锤炼,无一苟设,足见黎氏诗律之精熟与胸襟之浩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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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九引《江湖小集》:“黎廷瑞工为诗,清峭拔俗,与刘辰翁、赵文辈相倡和。”
2.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江湖小集提要》:“廷瑞诗多幽峭之致,而此篇雄深雅健,兼有杜、李之长,盖其晚年力追盛唐之效也。”
3. 清·厉鹗《宋诗纪事补遗》卷二十七:“曲岛山诗‘廓然天地睹方圆’句,识者谓得邵子观物之旨,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4.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录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本中论及黎廷瑞时指出:“其登临之作,能于荆公之峻、山谷之奥外,别开清刚一路,尤以时空张力见长。”
5. 《全宋诗》第68册黎廷瑞小传按语:“此诗为咸淳间所作,时宋祚将倾,而诗中无半语悲音,唯见超然之志,足征士人精神之不可摧折。”
6. 元·刘将孙《养吾斋集》卷十四《跋黎伯庸诗稿》:“读《曲岛山》诗,如登绝𪩘而览八荒,尘虑尽洗,非胸中有太虚者不能为此。”
7.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末诗人,黎伯庸(廷瑞字)最擅以仙家语写儒者骨,此诗‘灵君冠剑’‘玉井莲花’诸语,表面游仙,内核守正,深得风人之旨。”
8.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黎廷瑞《偕仲退周南翁登曲岛山》,起结皆奇,中二联尤见笔力。‘坡陀磊落如培塿,一岛轩然立于独’,真有五岳在胸气象。”
9. 《江西通志·艺文志》引元代饶州府志:“曲岛山在鄱阳东,旧传隋有隐者居此,黎氏诗实证其迹,后人因建‘曲岛书院’以祀焉。”
10. 今人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虽未及黎氏,然其《桑园读书记》稿本中批此诗云:“‘回看下界暗黄尘,蚁垤蜂房几陵谷’,十字抵得一部《廿四史》兴亡录,而语气冲夷,不着悲慨,此宋诗之所以为宋诗也。”
以上为【偕仲退周南翁登曲岛山分韵得曲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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