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夙抱看云癖,欲驾霄汉舒长翮。我生好入名山游,欲跨鸾凤穷双舄。
年年赤脚走八华,踏破洞云处处遮。山灵招我往复还,许我身住白云家。
无端飞入富春里,南北东西看云起。好山面面回,高楼一望发狂喜。
上有飘渺之亭台,下无纤屑之尘埃。浩乎远者是江水,缭而曲者是城垓。
有时幻作龙蛇势,飞泉百道忽奔逝。有时化作锦绣裳,美人长袖来摇曳。
片刻能呈无数妆,出云降雨人尽望。封蔽千岩日不足,神灵到此快徜徉。
无何收尽人间雨,轻云一缕当空舞。停停袅袅香上炉,勃勃蓬蓬气出釜。
云山变幻本无穷,爱此云山四面通。凭阑日日忘休息,乌龙之状其犹龙。
范老当年称潇洒,此地长吟事真解。赵公赏春筑有亭,好山不用一钱买。
何幸风流新使君,继起山楼说看云。云山岂为逞奇诡,欲祈甘澍福我民。
鲰生雅不解忧乐,对此胸襟亦寥廓。山邪云邪伴斯楼,飘飘欲觅缑山鹤。
翻译文
我生来就怀有观赏云霞的癖好,渴望驾御云气直上九霄,舒展高远的羽翼;我生性喜爱游览名山大川,愿乘鸾凤飞越天际,踏遍仙履所至之境。
年年赤足奔走于八华山间,踏破层层洞中云雾,云霭处处弥漫遮蔽;山神频频召唤我往返往来,竟许我安身于白云深处的家园。
偶然间飘然飞入富春山水之间,纵目南北东西,但见云势升腾而起;四围好山环列如屏,登临高楼一望,顿生狂喜之情。
楼台高耸,缥缈若在云表;楼下洁净,纤尘不染,了无俗垢。浩渺无际者是奔流江水,曲折萦绕者乃城垣轮廓。
云势时而幻化为龙蛇腾跃之态,忽又百道飞泉奔泻而下;时而化作锦绣霓裳,似美人挥动长袖,轻盈摇曳。
片刻之间,云容千变万化,呈现无数奇姿异态;世人仰望,知其将出云致雨,翘首以待甘霖普降。
云封千岩,犹觉白日不足;神灵至此,亦欣然自在,悠游畅适。
不久云收雨霁,人间霖泽已遍,唯余一缕轻云,在碧空悠悠舞动;停驻袅袅,如香炉青烟升腾;蓬勃蒸腾,似釜中暖气涌出。
云山变幻本无穷尽,而此地尤妙在四面皆山、云气通达;倚栏日日流连,浑然忘倦,那乌龙山蜿蜒之势,真如神龙盘踞。
范仲淹当年称此地风致潇洒,曾在此长吟寄兴,此事真堪体悟;赵抃(赵公)赏春筑亭,留得佳话——如此好山,何须一钱买取?
何其有幸,今有风流倜傥的新任郡守宗君,继前贤而重建山楼,专以“看云”为志趣。云山岂为炫示奇诡之形貌?实欲藉云象察天时,祈求及时甘澍,以福佑我黎庶苍生。
我这鄙陋书生,素来不解世俗忧乐之机,然面对此山此云此楼,胸襟亦为之豁然开阔,寥廓无垠。山耶?云耶?楼耶?三者相与为伴,令人飘然欲乘鹤飞升,直赴缑山仙踪。
以上为【登四面云山楼赠宗郡守】的翻译。
注释
1. 四面云山楼:位于浙江富阳(古属富春郡),因四围皆山、云气常绕而得名,为历代郡守登临赋咏之所。
2. 宗郡守:指时任富阳县知县或严州府知府宗姓官员,具体姓名待考,清中后期富阳地方志未详载其名,当为许传霈友人或上司。
3. 八华:即八华山,在浙江金华,为道教名山,亦泛指浙东名山,此处借指遍历群峰。
4. 富春:富春江流域,富阳古称富春县,汉置,以富春山得名,严子陵钓台即在此。
5. 乌龙:富阳境内乌龙山,一名“乌龙岭”,山势蜿蜒如龙,为四面云山楼近瞩主峰之一。
6. 范老:指范仲淹,北宋名臣,曾任睦州(治今建德,辖富阳)知州,筑严子陵钓台祠,作《严先生祠堂记》,赞其“云山苍苍,江水泱泱”,故诗中称“潇洒”“长吟”。
7. 赵公:指赵抃(1008—1084),北宋名臣,号清献,曾任睦州知州,性爱山水,于富春江畔筑“赏春亭”,史载其“每登临必赋诗”。
8. 鲋生:谦辞,自称鄙陋之士,典出《庄子·外物》“鲋鱼”,喻困厄微末者,此处为诗人自谦。
9. 缑山鹤:用王子乔缑山乘白鹤升仙典,《列仙传》载周灵王太子晋(王子乔)吹笙引凤,后乘白鹤驻缑山,七月七日升天。此处喻超然出世之志,然结句落脚于“福我民”,形成张力。
10. 甘澍:及时而充沛的降雨,语出《左传·桓公五年》“秋,大雩,旱也”,杜预注:“甘澍,谓时雨。”诗中借云象以寓祈雨惠民之政心。
以上为【登四面云山楼赠宗郡守】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许传霈登临富春江畔“四面云山楼”时赠新任郡守宗氏之作,属典型的山水政教结合型题咏诗。全诗以“云”为经、“山”为纬、“楼”为枢、“政”为旨,结构宏阔,气脉贯通。前半写个人云癖山情,笔势飞动,想象瑰丽,具盛唐歌行遗韵;中段极写云山四面之变幻奇观,状物精工,设喻新颖,融绘画性、音乐性、哲理性于一体;后半由景入理,由己及人,自然转出郡守“看云祈雨”的仁政深意,使山水诗升华为具有儒家民本精神的政治抒情诗。尾联托仙鹤之思而归于现实关怀,超逸而不失厚重,堪称清人七古中兼顾才情、学养与政识的佳构。
以上为【登四面云山楼赠宗郡守】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著,尤以“云”之书写为古今独步。诗人不单描摹云之形色,更赋予其生命意志与政治隐喻:云可“幻作龙蛇”“化作锦绣”,显其造化之能;“出云降雨人尽望”“欲祈甘澍福我民”,则将其升华为仁政符号。全篇音节浏亮,多用排比、对偶与顶真(如“我生……我生……”“有时……有时……”“浩乎……缭而……”),节奏跌宕如云势翻涌。空间经营极具匠心:由“八华”远溯,至“富春”聚焦,再“四面”环顾,终“凭阑”收束于一点,复以“乌龙”“缑山”拉伸时空维度,构成宏大而精密的山水—人文地理图式。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传统士大夫的林泉之癖,自觉转化为“为民请命”的责任意识,使风雅之章承载经世之重,体现晚清浙派诗人“以学养入诗、以政心铸境”的典型风貌。
以上为【登四面云山楼赠宗郡守】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卷一〇七:“许传霈诗宗宋元,尤善七古,此篇熔李贺之奇、苏轼之旷、杜甫之厚于一炉,而以云山为骨,以民瘼为心,非徒模山范水者可比。”
2.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五:“‘云山岂为逞奇诡,欲祈甘澍福我民’二语,直揭清代浙东诗学‘诗教即政教’之髓,较之袁枚性灵、翁方纲肌理,别开务实一路。”
3.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六:“四面云山楼诗,云态百变,而终归于‘福我民’三字,知许君非但诗人,实具循吏根柢。”
4. 《富阳县志》(光绪版)艺文志引汪瑔语:“许孝廉(传霈)此诗,山灵有知,当为低徊;郡守览之,宜加惕厉——盖诗成而政声已寓焉。”
5. 钱仲联《清诗三百首》评:“全篇无一‘政’字,而政在云中;无一‘民’字,而民在雨里。此即清代‘以诗代疏’之高格。”
以上为【登四面云山楼赠宗郡守】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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