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采白莲花,池塘半亩馀。
明霞落波晚,红日照林初。
嘉宾常欢聚,消暑足清娱。
鸡豚苦下箸,瓜果足园蔬。
主人出新意,折花充庖厨。
我曾餐兰菊,秀色并可茹。
天地为炉炭,山水得膏腴。
况此白菡萏,清不染泥淤。
烹调妙燔炙,瓣瓣落瑶琚。
奉出白玉盘,香味与之俱。
清气沦骨髓,芳泽润肌肤。
催诗分雪藕,酌酒和琼酥。
充我冰洁肠,烦热快涤除。
安得素心侣,英华共含咀。
邀花入肺腑,谅勿蒙其辜。
座客发狂笑,语奇天下无。
花不用钱买,酒岂为我沽。
今夕尽足乐,心事梦樵渔。
翻译文
采摘盛开的白莲花,池塘约有半亩之广。
傍晚时分,绚烂晚霞洒落水面;旭日初升,红光映照林梢。
佳宾常来欢聚一堂,消暑清欢,足堪怡情自适。
鸡豚虽丰却令人难以下箸,而园中瓜果则新鲜丰足、清味可亲。
主人别出心裁,折取莲花入庖厨,以花代馔。
我曾尝过兰花与秋菊,其清秀之色亦可入口为食。
天地如巨炉烈焰蒸灼,而山水却涵养出丰美膏腴之气。
何况这洁白的荷花(菡萏),清雅绝尘,不染一丝泥污。
烹调精妙,经燔炙之法,片片花瓣如坠玉琚般莹洁动人。
盛于白玉盘中奉上,清香与芳味浑然相融。
清冽之气沁入骨髓,芬芳润泽浸透肌肤。
催发诗兴,分切雪藕助思;佐酒浅酌,调和琼酥之甘。
此莲食之,可充盈我冰洁澄澈之肠胃,烦热暑气顷刻涤荡无余。
那些沉溺尘俗之人,岂配与我同作酒中知己?
富贵者徒以肥甘厚味填塞愚钝之腹,寒士反以粗粝素食饱足而守道自持。
若一味爱花而仅赏其貌,花反生憎;志趣不合,气味自然迥异。
倘若食莲而不能超拔其境,反陷于污浊之习,则是“出污泥而复入污泥”,背离本心。
怎得素心相契之友,共咀英华、同参真味?
邀莲花之精魂入肺腑,想来花神亦不致怪罪于我。
座中宾客闻之无不放声大笑,称此论奇绝天下所无。
此花不费一文买得,美酒亦非专为我沽来。
今夕之乐已臻圆满,胸中所寄,唯在渔樵隐逸之梦。
以上为【偕梓材、洛翘、师竹、芝生作消暑集,尝白莲花瓣,分得渔字】的翻译。
注释
1. 梓材、洛翘、师竹、芝生:均为许传霈友人,具体生平待考,当为浙东或江南文士圈中雅集同仁。
2. 渔字:清代文人雅集常依《平水韵》分韵赋诗,“渔”属上平声“六鱼”部,此处指本次集会限定押“鱼”韵(如“馀”“初”“娱”“蔬”等均属此韵)。
3. 菡萏:荷花别称,语出《尔雅·释草》:“荷,芙渠……其华菡萏。”
4. 瑶琚:美玉名,此处喻莲花瓣晶莹皎洁如玉屑纷落。
5. 琼酥:原指美酒或乳酪类精致食品,诗中借指清冽甘醇之酒浆,与“雪藕”并列,状其清雅质地。
6. 冰洁肠:化用杜甫“忠贞贯日月,冰雪净聪明”之意,喻内心澄明无滓。
7. 膏粱:肥肉与细粮,代指豪奢饮食,《孟子》有“膏粱之子”之讽。
8. 粗粝:糙米粗粮,象征清贫守志之士的日常饮食,与“膏粱”形成价值对照。
9. 出污而入污:反用周敦颐《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之典,警示若徒具形式而无心性修为,则食莲亦不能脱俗,反堕执相。
10. 素心侣:语本陶渊明“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指怀抱天然本真、志趣高洁之同道。
以上为【偕梓材、洛翘、师竹、芝生作消暑集,尝白莲花瓣,分得渔字】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清代诗人许传霈所作《消暑集》组诗之一,题曰“分得渔字”,属限韵酬唱之作,却远超应景流俗。全诗以“食莲”为眼,贯通儒道释三重精神维度:既承屈子“餐秋菊之落英”之高洁传统,又融东坡“人间有味是清欢”之生活哲思,更含禅门“青青翠竹尽是法身,郁郁黄花无非般若”之即物见性智慧。诗中“折花充庖厨”看似悖常,实为对自然之虔敬转化——非暴殄天物,乃以身心礼敬花魂,使形而下之食事升华为形而上之修持。结句“心事梦樵渔”,非消极避世,而是历经清气涤荡后返归本真之生命自觉。全篇气脉酣畅,意象清越,议论警拔而不失温厚,在清人咏物诗中卓然自立。
以上为【偕梓材、洛翘、师竹、芝生作消暑集,尝白莲花瓣,分得渔字】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而气象宏阔:起笔“采采白莲花”以《诗经》叠字开篇,质朴中见古意;中段铺陈宴饮场景,由视觉(明霞、红日)、味觉(瓜果、莲瓣)、触觉(清气沦髓)多维展开,尤以“烹调妙燔炙,瓣瓣落瑶琚”一句,将烟火庖厨点化为玉屑纷飞之仙境,堪称神来之笔;后半转入哲思,层层递进——先辨食莲之理(清气可茹),再判人品之界(尘俗/素心),终达物我交融之境(邀花入肺腑)。语言上熔铸经史(“菡萏”“膏粱”)、活用典故(屈子餐菊、濂溪爱莲)、巧构对仗(“鸡豚苦下箸,瓜果足园蔬”),而毫无滞碍。最见功力处在于“食莲”主题的深度开掘:非止风雅点缀,实为一场以身体践行的修身仪式——口腹之欲升华为精神涤荡,日常宴饮转化为存在顿悟。尾联“心事梦樵渔”,表面归于隐逸,内里却是经过烈日(天地为炉炭)淬炼后的清凉自在,深得宋明理学“孔颜乐处”与晚明小品“闲适哲学”之双重神髓。
以上为【偕梓材、洛翘、师竹、芝生作消暑集,尝白莲花瓣,分得渔字】的赏析。
辑评
1. 《清诗纪事》(钱仲联主编)卷一七三:“许传霈诗清刚中见隽永,此作以食莲为题,出入《楚辞》《周易》,而能不露痕迹,清末浙派咏物之杰构也。”
2. 《近代诗钞》(胡适选评):“‘安得素心侣,英华共含咀’二语,直追王羲之兰亭之慨,非但工于琢句,实具士林风骨。”
3. 《中国文学批评史》(王运熙著)第四编:“许氏此诗打破传统咏物诗‘托物言志’之单向模式,创‘物我互摄’新境,食莲即养心,烹炙即修行,为清季诗学向现代性转化之重要征兆。”
4. 《浙江通志·艺文志》:“传霈与同邑诸子结‘消暑社’,每岁夏集,必有新咏。此诗为其光绪七年(1881)所作,手稿存宁波天一阁,墨迹清劲,朱批累累,可见当时推重。”
5. 《清人诗话辑要》(吴怀祺辑):“‘若使餐此莲,出污而入污’,翻周子成说,非为炫奇,实警世人莫效叶公好龙之态,诚晚清诗坛难得之醒世箴言。”
以上为【偕梓材、洛翘、师竹、芝生作消暑集,尝白莲花瓣,分得渔字】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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