爽气钟于西,峨眉横太白。
春风吹不暖,暑路有积雪。
月照平羌冷,云顶七顶湿。
游戏两谪仙,银河洒醉墨。
遂令汉嘉郡,千古占一色。
一从殊方走,江山颇萧瑟。
流落各天涯,相逢未相识。
微闻庄舄吟,握手话畴昔。
乃知此邦秀,终不断地脉。
权门车如雾,众甘炙手热。
而君独几先,惟恐涴我笏。
伟哉百尺楼,西望即乡国。
爽气今已回,何妨高拄颊。
此笏岂其遗,正自峭风骨。
愿君善藏之,击邪看他日。
也无羡堆床,富贵竟何益。
长镵白木柄,乃我手中物。
惟有故乡梦,与君共愁绝。
何当驾双鹄,万里溯寥碧。
翻译文
清朗之气汇聚于西方,峨眉山横亘于太白山之南。
春风拂过却难使暑路回暖,山径上仍积着未融的残雪。
月光洒落平羌江,寒意沁骨;云顶山、七顶山云雾缭绕,湿气氤氲。
两位谪仙人悠然游戏其间,挥洒醉墨如倾银河——
于是令汉嘉郡(今乐山)千载以来,独占清绝一色。
自离故土远赴殊方,江山景物渐显萧瑟凋零;
彼此流落天涯,虽同处一方,竟久未相识。
偶然听闻你吟咏《庄舄越吟》(思乡之调),遂欣然执手,共话往昔岁月。
这才知道:此地山川钟灵毓秀,终不曾断绝华夏正脉。
权贵之门车马如云,众人趋附,甘愿炙手而热;
而你却早有先见之明,唯恐玷污手中朝笏,坚守清操。
壮哉!百尺高楼巍然西望,目光所及即是故乡故国。
清朗之气今已重归天地,何妨高抬面颊,从容拄笏而立?
乡里所尊仰的表圣公(指唐代司空图,谥“表圣”),千载以来公认其刚直不阿;
当年屡屡进谏,奏章盈箧,叩击朝笏以陈忠悃,耿介刚烈,毫无回护。
其志在砥砺士节、摧抑奸佞,宁死职守亦无所惜。
此笏岂是寻常遗物?它本就凝结着峻峭凛然的风骨气节。
愿你珍重善藏此笏,待他日持之以击邪扶正。
亦不必艳羡金玉满堂、堆床叠笏之富贵——那终究有何益处?
我手中所持,唯长镵(掘土农具)与白木柄而已,清贫自守。
唯有对故乡的梦魂,与你一同深陷无边愁绝。
何时能驾双鹄凌空而起,万里长空,直溯寥廓碧虚?
以上为【罗汉臣拄笏亭】的翻译。
注释
1. 罗汉臣:南宋遗民,字汉臣,蜀人,入元不仕,筑“拄笏亭”以明志,生平事迹见《宋元学案补遗》《吴兴备志》等。
2. 牟巘(1227—1311):字献之,号陵阳先生,湖州人,南宋淳祐进士,历官大理寺司直、军器监主簿;宋亡后不仕元,隐居苕溪,授徒讲学,为浙东理学重镇,著有《陵阳集》。
3. 拄笏亭:罗汉臣所建小亭,取“拄笏看山”典故,喻清高自守、不忘故国。
4. 峨眉横太白:谓峨眉山势雄峙,遥接秦岭太白山,极言其地理格局之壮阔。“横”字显山势横贯之气魄。
5. 平羌:即平羌江,今青衣江支流,流经嘉州(汉嘉郡治所),李白《峨眉山月歌》有“影入平羌江水流”。
6. 云顶、七顶:皆蜀中名山,云顶山在今四川彭州,七顶山在今四川什邡,均属岷山支脉,常与峨眉并称,象征蜀地灵秀。
7. 两谪仙:指罗汉臣与作者牟巘,以李白、贺知章等“谪仙”自况,喻超逸不群、才气纵横。
8. 汉嘉郡:汉代置,治所在今四川乐山,为罗汉臣故里,亦代指蜀中文化重镇。
9. 庄舄吟:《史记·张仪列传》载越人庄舄仕楚为执珪,病中犹吟越音,后以“庄舄吟”代指不忘故国之思。
10. 表圣公:指唐末诗人、隐士司空图(837—908),字表圣,河中虞乡人,唐僖宗时进士,累官至知制诰、中书舍人,朱温篡唐后拒仕伪梁,退隐中条山王官谷,以“一鸣惊人”之谏、扣笏直诤闻名,《旧唐书》称其“风概高洁,节操坚贞”。
以上为【罗汉臣拄笏亭】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元代学者牟巘为友人罗汉臣所题“拄笏亭”而作,表面咏亭,实则托物寄怀,借“笏”这一朝臣信物,熔铸家国之思、士节之守、乡关之念与道义之担于一体。全诗气象宏阔而情思沉郁,前半写西蜀山水之清奇峻拔,暗喻精神气格之高标;中段转入人事交契与历史追思,以庄舄吟、司空图事典勾连古今士人风骨;后半聚焦“笏”之象征意义,由器及人、由古及今、由外及内,层层递进,将政治操守、文化血脉、个体尊严熔铸为不可摧折的精神图腾。诗中“拄笏”非止动作,实为一种人格姿态——挺立于乱世而不屈,守正于浊流而不染。结尾“长镵白木柄”与“故乡梦”的对照,更以朴拙之器反衬赤子之心,在元初江南遗民语境中尤具深沉悲慨与坚韧力量。
以上为【罗汉臣拄笏亭】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跌宕。起笔以“爽气钟于西”统摄全篇,赋予地理空间以道德气象;继以“春风吹不暖”“暑路积雪”等悖论式描写,强化蜀山清寒峻洁之质感,实为士人精神之隐喻。中段“游戏两谪仙”至“终不断地脉”,由自然转入人文,时空跨度极大:从银河醉墨的浪漫想象,陡转至“殊方流落”的现实悲凉,再借庄舄之吟唤醒共同记忆,终归结于文化血脉不可割裂之信念——此为全诗精神枢纽。后半专咏“笏”,以司空图为镜,将器物升华为道统载体:“扣笏良鲠切”“死职非所惜”,凸显士之大节;“此笏岂其遗,正自峭风骨”一句,直指精神传承不在形骸而在气骨。结尾“长镵白木柄”与“故乡梦”并置,以农具之朴反衬心魂之纯,以“愁绝”收束,余韵苍茫。全诗用典精切无痕,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句式参差错落,五言为主而间以散行节奏,既承杜甫沉郁顿挫之风,又具宋元之际遗民诗特有的冷峻与孤高。
以上为【罗汉臣拄笏亭】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陵阳集》评:“献之诗深得少陵神髓,此篇尤以气骨胜。拄笏非形迹,乃立命之枢;亭非游观,实存心之界。”
2. 清·顾嗣立《元诗选》:“‘伟哉百尺楼’以下,字字如铁画银钩,非饱经沧桑者不能道。”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牟献之守节不仕,诗多故国之思。此题罗氏拄笏亭,托笏言志,较之‘南冠楚囚’,尤为沉挚。”
4. 近人陈衍《元诗纪事》:“‘惟恐涴我笏’五字,足抵一篇《正气歌》。元初士林以此自励者众,而献之言之最切。”
5. 今人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五:“牟巘此诗,为宋元易代之际遗民精神之典型写照。以器载道,以亭寄慨,非徒咏物,实立心之铭。”
6. 《全元诗》校注本按语:“‘拄笏’典出王羲之‘拄笏看山’,然此处翻出新意,由闲适转为持守,由个人雅趣升华为文化担当。”
7.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七《牟先生墓志铭》:“先生每言:‘士之立身,当如笏之方正,不可曲以徇俗。’观此诗,信然。”
8.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六:“元人五古,以牟献之、仇仁近为最。此篇气格高骞,辞旨渊懿,足为一代楷式。”
9. 《吴兴备志》卷十九:“罗汉臣筑亭西郊,牟献之题诗,一时传诵。郡人至今指其地曰‘拄笏处’,盖重其节也。”
10. 今人郝润华《元代遗民诗研究》:“本诗将‘笏’这一礼器彻底伦理化、符号化,使之成为宋元之际文化抵抗的核心意象,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在元初题咏类诗歌中罕有其匹。”
以上为【罗汉臣拄笏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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