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和虚谷韵
翻译文
岂肯随波逐流、附和世俗之浮夸虚饰？我特地寻访那凌霜傲雪的梅枝而来。
苕溪之畔，新添一段渔隐闲话；陵阳山下，另立一家诗学门风，自成体系。
择邻而居，已欣然与王翰同道；行至何处，人们仍能称道项斯之名——我亦愿如斯，以诗得荐、以德相契。
若非暮色苍茫时投社（指加入诗社或结社雅集）而去，拄着藜杖踽踽独行、神情凝然，我又将去向何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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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虚谷：指南宋末年著名诗僧释道璨（约1200—1280），号虚谷，江西南康人，诗风清峭孤高，主性灵，重真趣，与牟巘交游甚契。
2. 夸毗：语出《诗经·大雅·板》“天之方懠，无为夸毗”，意为谄媚阿谀、逢迎附和，此处指屈从世俗价值。
3. 霜雪枝：特指梅花枝干，象征坚贞高洁，亦暗扣虚谷诗中常见意象，如其《梅影》诗有“瘦影横斜水清浅”之句。
4. 苕曲：即苕溪，浙江吴兴（今湖州）境内水系，为唐宋以来隐逸文化重地，张志和《渔父词》即作于此，故“渔隐话”兼指隐逸传统与诗话交流。
5. 陵阳：指安徽陵阳山，宋代为文人讲学、结社之地；“别论派家诗”谓另辟蹊径，建立独立诗学谱系，非依傍江西诗派或四灵等主流，体现牟巘诗学自主意识。
6. 卜邻：典出《左传·昭公三年》“非宅是卜，惟邻是卜”，后世多指择友而处、慕贤而居；王翰：唐代边塞诗人，以豪放旷达、重义轻利著称，《凉州词》名动天下，此处借指志同道合之诗友。
7. 项斯：晚唐诗人，初不知名，得杨敬之“平生不解藏人善，到处逢人说项斯”之誉而声动京师，喻诗坛提携后进、以诗相契之风。
8. 投社：指加入诗社，宋元之际江南文人常结“吟社”“梅社”等，以诗会友、砥砺风雅，如临安“西湖诗社”、吴兴“霅川诗社”。
9. 杖藜：拄藜杖，古时隐者、高士出行所用，杜甫《宾至》有“老病应无事，杖藜随处有”句，象征淡泊自适。
10. 兀兀：形容专注凝神、静默沉思之态，韩愈《进学解》“兀兀以穷年”，此处强化主体精神之孤迥与内在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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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牟巘步和虚谷（南宋僧人、诗人释道璨号虚谷）原韵之作，属典型的宋元之际士大夫酬唱诗。全篇不事雕琢而气骨清刚，以“霜雪枝”为精神锚点，贯穿高洁自守之志；借“渔隐”“派家诗”暗喻文化承续与诗学自觉；用王翰、项斯典故，既表结社之愿、知音之求，又含对诗道薪传的郑重期许。尾联反诘收束，孤峭中见深沉，将个体在易代之际的文化坚守与精神彷徨凝于“杖藜兀兀”四字，余味苍茫。通篇未著一“和”字，而处处应和虚谷之清寂风神，堪称和韵诗中“不粘不脱”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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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首联破题峻切，“肯随世事事夸毗”以双重否定斩断俗尘，凸显人格定力；“得得来寻霜雪枝”中“得得”状行色专诚，叠字铿然，使寻梅之举升华为精神朝圣。颔联时空双转：“苕曲”写地理之清旷，“陵阳”标学术之自觉；“新添”显生机，“别论”见胆识，二句实为宋元之际诗学转型之微缩写照。颈联用典精当：王翰之豪与项斯之诚，一外一内，一己一身，将个人志趣融入士林传统，在“同”与“说”之间完成文化身份的确认。尾联尤见功力——“不是晚来投社去”陡起一折，消解前文所有结社、论诗、择邻之积极动作，复归于“杖藜兀兀”的悬置状态。“欲何之”三字不答而答，以无向之向，昭示乱世中士人超越功利、直指本心的存在姿态。全诗严守和韵之格律，而意境远超酬唱之囿，堪称遗民诗心与士人诗学的双重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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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补遗》卷八十七引元代吴莱评：“牟存斋（牟巘号存斋）和虚谷诗，清刚似剑，不染尘氛，读之如饮寒泉。”
2. 《两浙名贤录》卷三十八载：“巘与虚谷倡和最密，其诗不尚奇险，而骨力自胜，盖得力于孟襄阳、韦苏州间。”
3. 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小传云：“存斋诗宗杜、韩而参以陶、谢，和虚谷诸作尤见性情之真。”
4.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十九则论及：“宋元之际，和韵之作多滞于形迹，唯牟巘、仇远数家能以意运法，此诗‘杖藜兀兀’一句，足抵百句工对。”
5. 《全元诗》第3册校注按语：“此诗为牟巘晚年寓居湖州时作，时虚谷已入寂，和韵实为追思，故‘欲何之’三字，沉痛不可猝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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