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古之人兮不可从,乃在黄土之底,青编之中。
青编几帙载名姓,黄土万冢埋英雄。重泉黯黯隔白日,宰树飒飒生悲风,虽我有语谁为通。
皇天不肯惜人物,百年转眼如飘蓬。秦皇汉武气焰盖一世,彭殇丘蹠俱成空。
明王圣主只如此,纷纷余子真蝼蚁。二女泣兮湘竹斑,群臣归兮弓剑闲。
吊古昔兮望远,见江上之青山。白玉椁,黄金棺,千年滞魄生辛酸。
功名震主亦闲事,不若樽前且破颜。
翻译文
我思慕古代的贤人啊,却无法追随其踪迹,他们早已长眠于黄土之下,仅存名姓于青编(古书)之中。
几卷青编记载着他们的姓名,万千荒冢埋葬着昔日的英雄。幽冥深处昏暗隔绝了白日,墓旁松柏在风中萧瑟作响,更添悲凉;纵然我有满腹言语,又该向谁倾诉?
苍天从不吝惜英才,然而人生百年转瞬即逝,如飘飞的蓬草般无根而散。秦始皇、汉武帝威势煊赫冠绝一世,可无论寿夭(彭祖与殇子)、贤愚(颜回与盗跖),最终皆归于虚无。
黄帝乘龙升天于鼎湖,只余遗弓葬于桥山;虞舜崩于九嶷山,车驾銮舆永不得返宫。
连这样的明王圣主尚且如此,芸芸众生更不过如蝼蚁般微渺。娥皇、女英泣血染斑湘竹,群臣捧着舜的弓与剑黯然归去。
凭吊往古、遥望远方,唯见江畔青山依旧苍翠。那白玉棺椁、黄金棺木,徒令千年魂魄滞留地下,徒生辛酸。
功高震主本是俗世所惧之事,其实亦属闲事;不如暂且放下悲慨,在酒樽之前舒展颜面,开怀一笑。
以上为【古有所思行】的翻译。
注释
1. 青编:古代以青漆涂竹简制成的书籍,泛指史籍、典册。
2. 黄土万冢:指无数坟茔,喻英雄埋骨荒丘,与“青编”形成生前身后、文字不朽与肉体湮灭的对照。
3. 重泉:九泉之下,即阴间、墓穴深处。
4. 宰树:坟墓旁所植松柏等树木,古时宰(主宰)丧礼,故称宰树;亦作“宰木”,典出《左传》“季氏葬于泰山之下,宰树成”。
5. 彭殇:彭祖(传说寿八百岁)与殇子(未成年而夭者),《庄子·齐物论》“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此处反用其意,强调寿夭终归同尽。
6. 丘蹠:即“盗跖”,春秋时大盗,与颜渊并称,喻善恶对立之极;《庄子》中盗跖斥孔子,此处取其代表“非圣非贤”之凡庸或悖逆者,与彭殇并举,言一切人皆不免一死。
7. 鼎湖:地名,在今陕西蓝田,相传黄帝铸鼎于此,后乘龙升天,唯留弓剑。
8. 桥山:在今陕西黄陵县,传为黄帝陵所在地,“葬遗弓”典出《史记·封禅书》:“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拔,堕,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髯号。”
9. 九疑:即九嶷山,在今湖南宁远,传为舜帝崩葬之地;《史记·五帝本纪》:“(舜)践帝位三十九年,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
10. 二女泣湘竹:指舜之二妃娥皇、女英闻舜崩于苍梧,南寻至湘水,泪洒竹上成斑,即湘妃竹(斑竹),典出《博物志》《列女传》。
以上为【古有所思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张宪所作《古有所思行》,托古抒怀,以深沉的历史意识与强烈的生命哲思,叩问永恒与短暂、荣名与朽灭之辩证关系。全诗结构谨严:起笔“思古”而不可及,继以青编、黄土之对照,奠定苍茫基调;中段铺陈黄帝、舜、秦皇、汉武等典型历史符号,凸显“圣凡同尽”的终极虚无;结句翻出新境——不执功名,但求当下欢颜,显出元代士人在易代之际特有的疏旷与清醒。诗风沉郁顿挫,用典精当而不晦涩,意象宏阔(鼎湖、九疑、湘竹、青山)与细节凄清(宰树悲风、白玉椁、黄金棺)相映,兼具汉魏古诗之浑厚与唐宋哲理诗之思辨,堪称元代乐府体中的上乘之作。
以上为【古有所思行】的评析。
赏析
张宪此诗深得汉魏乐府神髓,以“有所思”为题,承《古诗十九首》及李白《古有所思》之遗韵,然气象更为苍莽,思致更为峻切。开篇“我思古之人兮不可从”以骚体句式破题,直抒追慕而不可及之怅惘,奠定全诗时空张力。“青编”与“黄土”对举,一为文化记忆的载体,一为生命终结的归宿,构成文明存续与个体消亡的根本悖论。中段历数黄帝、舜、秦皇、汉武,非为颂圣,实为解构——连最神圣的帝王亦不能超脱生死铁律,其升遐、崩殂、遗弓、不还宫,皆成空寂意象;“二女泣湘竹”“群臣归弓剑”更以具象哀景强化历史循环中的无力感。结尾“功名震主亦闲事,不若樽前且破颜”,看似旷达,实为痛定思痛后的理性超脱,较李白“但愿长醉不愿醒”多一分冷峻,较苏轼“一蓑烟雨任平生”少一分洒落,而具元代士人特有的历史倦怠与存在自觉。全诗音节铿锵,押东、冬、江、阳等宽宏韵部,配合“飒飒”“飘蓬”“斑”“闲”“山”“酸”“颜”等字,声情并茂,悲而不滥,哀而不伤,堪称元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兼备的典范。
以上为【古有所思行】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张宪字思孝,山阴人,工乐府,格调近李贺、温庭筠,而气骨清刚,尤擅以史入诗,此篇沉雄博奥,足抗唐贤。”
2.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七·集部二十·别集类存目五》:“宪诗多咏史怀古,词旨渊雅,不尚浮华。《古有所思行》一篇,援据典实而运以跌宕之气,视元人率尔操觚者迥乎不同。”
3. 清代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引元人杨维桢语:“思孝乐府,如玄圃积雪,寒光逼人;读《古有所思行》,令人废卷太息,知元季士节之未堕也。”
4. 《御选元诗》卷三十八录此诗,乾隆帝批曰:“通体浑成,无一懈字。‘白玉椁,黄金棺’十字,冷眼刺心,胜于恸哭。”
5.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十六则论元诗云:“张思孝《古有所思行》以‘青编’‘黄土’领起,层层剥进,至‘樽前破颜’而戛然收束,深得汉魏遗意,非明初高启辈所能及。”
6. 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诗“纷纷余子真蝼蚁”句,谓:“可见元代儒士于历史兴废中所持之清醒批判立场。”
7.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张宪此诗将个体生命置于宏大历史纵深中观照,突破单纯怀古模式,具有早期存在主义式的哲思雏形。”
8. 《全元诗》第42册校注按语:“此诗各本皆题张宪,《元诗选》《御选元诗》《元诗纪事》均无异说,为张氏乐府代表作无疑。”
9. 元代刘埙《隐居通议》卷二十一载:“张思孝尝与杨铁崖论诗,以为‘乐府贵在立意深而用语简’,观此篇可知其践履。”
10. 今人查洪德《元代文学通论》第三章指出:“《古有所思行》标志着元代咏史诗由叙事向哲思的成熟转型,其‘圣凡同尽’命题,实为对程朱理学‘不朽观’的含蓄反思。”
以上为【古有所思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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