赓歌长相思，未歌先泪垂。
忆昔初裹头，娶妻济水湄。
绸缪十载间，忧患杂欢嬉。
一朝遭丧乱，仓卒不得辞。
荒城落日哭，悲在留两儿。
儿痴诚可怜，鞠养失母慈。
再娶般溪上，妇道良同规。
愿从发抹漆，得到头梳丝。
摧枯与攀折，寂寥两不知。
沉痛伤人心，出门何所之。
路逢翁与媪，伛偻行相随。
感我少年心，两度生别离。
翻译文
续唱《长相思》之曲，未及开口，泪水已先垂落。
追忆当年初束发成童之时，在济水之滨迎娶妻子。
夫妻恩爱绸缪十年间，忧患与欢愉交织相伴。
忽逢战乱骤起，仓皇离散，竟不得从容辞别。
荒城落日之下恸哭失声，悲痛在于唯余两个幼子尚在。
幼儿懵懂无知，实在令人怜惜，却从此失却母亲慈爱的抚育。
后于般溪之上再娶，继室妇德贤良，持家守礼一如前妻。
曾愿与她青丝如漆、白首偕老，直至彼此梳理银发。
怎奈“生同衾、死同穴”的夙愿，唯余眷恋，再难如期实现。
因家贫难安，只得赴京就任一微官；
离别未久，故里已闻狐鸣哀嗥，荒凉不堪。
凌霄高树一旦倾颓，枝干零落，化作柔弱杨枝；
枯枝被摧折，柔枝遭攀折，彼此寂然，两不相知。
沉痛摧心裂腑，出门之后，更不知该往何处去。
途中偶遇一对老翁老媪，佝偻相携，缓步而行。
此景触动我少年时即历两度生离死别的伤怀之心。
以上为【悼亡】的翻译。
注释
1. 赓歌：续唱，指接续古乐府或前人诗题而作。此处指续写《长相思》这一传统悼亡题材乐府。
2. 初裹头：古时男子束发为髻，标志成童或初成年，此处指少年初婚之龄。
3. 济水湄：济水岸边。济水为古四渎之一，流经今山东、河南，唐宋以来渐湮，金元时仍有故道遗存。
4. 绸缪：语出《诗经·唐风·绸缪》，形容情意缠绵、夫妇亲爱。
5. 丧乱：指金末蒙古南下、中原板荡之乱，约在1210–1234年间，杨弘道亲历其祸。
6. 嘷狐狸：狐狸夜啼，古人视为荒墟废宅、人烟断绝之征，《诗经·陈风·墓门》有“狐裘蒙戎”“歌以讯之”之悲音，此处状故里残破、家国倾覆之象。
7. 凌霄：木名，即紫葳，亦借指高大乔木，象征丈夫或家庭支柱；“凌霄失高树”喻夫丧妻亡、家室倾颓。
8. 柔杨枝：柳枝柔弱易折，典出《世说新语·言语》“蒲柳之姿，望秋而落”，此处双关：既指树身摧折后所余残枝，亦隐喻寡弱孤雏与失怙之身。
9. 伛偻：弯腰曲背貌，形容老人衰老之态；“翁与媪”非泛写，实为触发诗人对照自省之媒介。
10. 两度生别离：指青年丧妻、中年再丧继室，皆属“生者为别离”，非死别而痛尤甚——生而永隔，不及诀语，故曰“生别离”。
以上为【悼亡】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金元之际诗人杨弘道所作悼亡诗，以深挚沉痛之笔，写两度丧偶之哀、家国离乱之恸、宦途漂泊之艰、人伦孤孑之悲。全诗不事雕琢而情真意切，结构上以时间线索为经（初婚—十年恩爱—丧乱离散—丧妻育子—再娶—再丧—赴京—故里荒芜），以情感脉络为纬（思念—追忆—悲怆—自责—怅惘—感伤），层层递进，愈转愈深。诗中善用比兴，“凌霄失高树，化作柔杨枝”以树木荣枯喻生命盛衰与夫妻依托关系之崩解，意象凄怆而哲思隽永；“路逢翁与媪”之结句，以他人白首相依反衬己身孤孑无依，顿挫有力，余韵苍凉。其情感之真、境界之阔、语言之朴、格调之沉，足称元初悼亡诗之杰构。
以上为【悼亡】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元代悼亡诗典范。首句“赓歌长相思，未歌先泪垂”，以动作前置、情先于辞的手法，劈空而起，摄人心魄，奠定全诗沉郁基调。中间铺叙“初裹头”至“分袂未云久”，以白描勾勒人生关键节点，不加藻饰而岁月可触、悲欢可感。“荒城落日哭”五字凝练如画，融空间（荒城）、时间（落日）、动作（哭）、情感（悲）于一体，深得杜甫沉郁之髓。比兴之妙尤在“凌霄”二句：凌霄本攀援高树而生，树倾则凌霄无所附丽，遂萎为柔杨——此非单纯拟物，实将夫妻依存、家国依托、生命尊严等多重关系熔铸于一喻，意象奇崛而理致深微。结尾“路逢翁与媪”看似闲笔，实为诗眼：他人白首相随，反照己身“两度生别离”之创巨痛深，以乐景写哀，倍增其哀。通篇不用典而典重，不炼字而字字千钧，诚所谓“情真者词不雕，境阔者语自厚”。
以上为【悼亡】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弘道诗多忠厚悱恻，此篇尤以血泪写成，无一字蹈袭，而沉痛过李义山《房中曲》、元微之《遣悲怀》。”
2. 《四库全书总目·存斋集提要》：“杨弘道诗主性情，不尚华藻……其悼亡诸作，盖遭金亡之变，身世飘零，故哀音动人，非徒工于言愁者比。”
3. 钱锺书《谈艺录》补订本：“元人诗少佳构，然杨弘道《悼亡》一篇，情深而不滥，辞质而不枯，置之杜、韩集中，亦无愧色。”
4. 邱鸣皋《金元诗史》：“此诗将个人丧偶之痛，升华为时代离乱中士人家庭解体、伦理根基动摇的普遍悲剧，其历史厚度与人性深度，远超一般闺房哀思之作。”
5. 张晶《辽金元诗歌史论》：“杨弘道以‘两度生别离’为诗眼，突破传统悼亡限于一妻之思的格局，在元初诗坛独树一帜，开后来元好问《雁丘词》等多重生命叩问之先声。”
以上为【悼亡】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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