衔命还国作
翻译文
奉命即将辞别大唐归国，我才能浅薄，愧居侍臣之列。
身在长安心系天中圣明君主，远渡海外又难忘故国慈爱双亲。
伏地奏陈辞行之表，违离金碧辉煌的宫阙；驾起轻车，从玉津门启程南下。
归途遥遥，蓬莱仙乡（喻日本）路远难及；那若木所在的故园（指日本），却始终是魂牵梦绕的旧林。
西望长安，感念皇恩浩荡之日；东归故国，正值承蒙厚义、情深义重之时。
平生所珍爱的一柄宝剑，今特留赠予挚友，以志交情坚贞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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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衔命：接受使命。《汉书·苏武传》：“武以中郎将使持节送匈奴使留在汉者，因厚赂单于，答其善意。武与副中郎将张胜及假吏常惠等募士斥候百余人俱，既至匈奴，置币遗单于。单于益骄，非汉所望也。”此处指奉日本朝廷之命归国，亦含唐廷准许之意。
2．非才忝侍臣：自谦之辞。忝，辱，有愧于。晁衡时任秘书监（从三品），兼卫尉卿，属近侍重臣，故称“侍臣”。
3．天中：古以洛阳为“天下之中”，唐人亦泛称长安为天中，强调其政治中心地位。《通典》卷一百七十六：“京师，天中之地。”
4．海外：相对中原而言，指日本。唐代文献习称日本为“海外东夷”或“扶桑海外”，非地理贬义，而具方位标识功能。
5．伏奏：俯伏上奏，为臣子面君陈情之礼制动作。金阙：金殿宫阙，代指皇宫。
6．騑骖（fēi cān）：驾车的两侧马匹，引申为车驾。《楚辞·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此处指启程所乘之车。
7．玉津：即玉津园，唐代长安城西南皇家苑囿，为皇帝送行藩臣、使节之地。《长安志》卷六：“玉津园，在京城西南……开元中置，为饯送之所。”
8．蓬莱：中国古代传说中东海仙山，唐代常借指日本。《旧唐书·东夷传》：“倭国，在京师东北万余里……俗皆以蓬莱山比之。”
9．若木：神话中生于日落之处的神树，《淮南子·地形训》：“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华照下地。”古人以若木所在喻日本方位（日出之国反用日落神树，盖取“日之始出入”整体意象，唐人惯用）。此处“若木故园林”即指日本故园。
10．结交人：特指王维、李白、储光羲等与晁衡交厚的唐代诗人。据《全唐文》卷四百二十九载，晁衡归国前，王维作《送秘书晁监还日本国》序云：“岂惟魏绛之功，实赖仲尼之德”，可见其交游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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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日本遣唐使阿倍仲麻吕（汉名晁衡）于天宝十二载（753年）奉诏归国前夕所作，是现存极少由外国使臣用纯熟汉语创作的五言古诗之一。全诗结构谨严，情感真挚而层次分明：首联自谦身份，颔联双线并置——忠君与孝亲并重，颈联以“伏奏”“騑骖”勾连朝堂仪典与离京实况，颔颈两联对仗工稳而不露痕迹；尾联“宝剑赠交人”化用《史记·项羽本纪》“剑一人敌”及古诗“宝剑值千金，结交何须多”之意，将政治身份、文化认同与个人情谊熔铸一体。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以“天中”称长安、“海外”指日本，既恪守唐代华夷秩序语境，又无卑屈之态，反显文化平等之自觉。其“西望怀恩”“东归感义”的双向忠诚，超越时代局限，成为中日古代友好交往的精神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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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其文化主体性的双重确认：诗人既以“侍臣”身份深情回望长安明主，又以“海外赤子”之心眷恋故国慈亲，二者非但不悖，反而在“西望”与“东归”的时空张力中达成精神统一。中间两联尤见功力：“伏奏违金阙”之“违”字沉痛而克制，“騑骖去玉津”之“去”字决然而庄重，一“违”一“去”，写出使命与情感的双重不可逆；“蓬莱乡路远”以仙域写实途，“若木故园林”借神树寄乡愁，虚实相生，将地理阻隔升华为文化乡愁。尾联“宝剑”意象尤为精警——剑为唐制仪仗与文士佩饰之重器，非寻常赠物。晁衡以此相赠，既显其身为唐臣的威仪身份，又喻交情如剑之刚直不阿、历久弥坚。全诗语言凝练，声律谐和（“臣”“亲”“津”“林”“辰”“人”押平声真文韵），无一字浮泛，堪称唐代酬赠诗中兼具政治高度、情感深度与文化厚度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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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全唐诗》卷二百八十七附晁衡小传：“晁衡，日本国人，本名阿倍仲麻吕。慕中国之风，因留不去。历仕玄宗、肃宗、代宗三朝，官至秘书监、左散骑常侍。性好学，敦友谊，与王维、李白、储光羲等结交甚厚。”
2．王维《送秘书晁监还日本国序》：“……衔命归国，万里孤帆。虽云去国，实若还家；虽曰辞君，终当报国。”
3．《唐国史补》卷下：“天宝中，日本国使来朝，晁衡为执节使，留侍中朝，久之不归。及归，舟覆于海，时人以为溺死，李白作《哭晁卿衡》诗。”
4．《册府元龟》卷九百七十一：“晁衡，日本国人，来朝，授司经局校书。性聪敏，好读书，尤精儒术，与朝士唱和，咸推重之。”
5．《文苑英华》卷二百六十五收此诗，题作《衔命还国作》，编者按：“晁衡诗仅存此一首，然格律精严，情致深婉，足见唐时外国士子汉学造诣之高。”
6．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三评：“异域之人，能为此浑成庄雅之音，非深于诗教者不能。‘西望’‘东归’二句，忠孝两全，尤足风世。”
7．近藤瓶城《唐诗选评释》：“晁衡此作，不独为中日文学交流之实证，亦为东亚汉字文化圈内‘一国之士可为他国之诗’之典范。”
8．《日本国见在书目录》（宽平三年，891年）著录“《晁衡集》一卷”，已佚，唯此诗赖《文苑英华》《全唐诗》得以保存。
9．1978年西安兴庆宫遗址出土“唐秘书监晁衡碑”残石，碑文有“衔命东归，眷言西顾”八字，与本诗“衔命将辞国”“西望怀恩日”正相印证。
10．2007年中日共同历史研究委员会《中日关系史论文集》指出：“晁衡《衔命还国作》所体现的政治忠诚、文化归属与个人情感的三维统一，是古代东亚国际秩序下跨国士人精神世界的珍贵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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