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故妻

1. 王绂（1362—1416）：字孟端，号友石生，江苏无锡人，明代著名书画家、诗人，洪武中曾为郡学训导，永乐初供奉内廷，工画墨竹，诗风清婉真挚，有《王舍人诗集》传世。

2. 故妻：指诗人早年去世的原配夫人，生平事迹不详，但诗中可见其贤淑持家、手工精勤。

3. 十年馀：指妻子去世至今已逾十年，具体卒年不可考，当在洪武年间。

4. 男已成婚：指长子已娶妻立室，暗示诗人已为人祖父，家庭代际更迭完成。

5. 女已归：指女儿已出嫁，按明代习俗，“归”即“归夫家”，标志女子完成人生重要阶段。

6. 翻觉：反而觉得，表情感转折，凸显哀思非减反增的悖论性体验。

7. 客中：指诗人长期宦游或寓居外地，此时正身处异乡，并非故里，强化孤独感。

8. 旧缝衣：亡妻生前所缝制之衣，非泛指旧衣，特指带有体温与记忆的手作之物。

9. 穿尽：穿到破烂殆尽，既写实（衣已褴褛），亦象征思念耗尽心力、光阴蚀尽深情。

10. 此诗属悼亡诗中的“后期悼亡”类型，不同于潘岳《悼亡诗》之即时悲恸，而呈现经年累月后更内敛、更钝痛的生命体悟。

以上为【忆故妻】的注释。

此诗以极简语言承载极深哀思，通篇不着一泪字而悲恸彻骨。首句“十年馀”点明时间之久，本应随岁月淡忘，然次句“男已成婚女已归”以家庭圆满反衬人亡之空，愈显孤寂；第三句“翻觉而今悲更切”陡转直下，揭示情感非因时近而浓，实因生命沉淀、物是人非而痛彻心扉；末句“客中穿尽旧缝衣”以日常细节收束——一件缝补多次的旧衣，既是妻子遗爱的实物见证，亦是诗人漂泊无依的精神凭依。“穿尽”二字力重千钧，既言衣之破敝，更言思念之耗损、岁月之磨蚀，于平淡语中见沉郁顿挫之致。

以上为【忆故妻】的评析。

《忆故妻》摒弃铺陈典故与繁复修辞，纯以白描叙事与生活细节构境。前两句以客观事实（子女婚嫁）勾勒时间纵深与家庭变迁，表面平静下暗涌人事代谢之苍凉；后两句聚焦个体身心体验，“悲更切”三字如裂帛之声，打破前文克制，继而以“旧缝衣”这一微小却无比坚实的意象收束全篇——衣者，蔽体之需，亦是情之所寄；缝者，手作之温，亦是爱之具象。“穿尽”二字尤见功力：它不是“犹存”，不是“尚在”，而是“已尽”，是磨损殆尽后的执守，是物质消尽后精神愈发凸显的悖论式存在。全诗二十字，无一虚字，无一景语，却以人伦日常为经纬，织就一张绵长而窒息的哀思之网，深得杜甫“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之神髓，而语言更趋简净，堪称明代悼亡诗中以少总多的典范。

以上为【忆故妻】的赏析。

1. 《明诗纪事》丁签卷七：“绂诗清刚中见深婉，此篇不假雕饰，而酸辛沁骨，读之令人停箸忘食。”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孟端诗如其画，疏朗有致，不事秾艳。《忆故妻》一绝，语浅情遥，足使江左诸公搁笔。”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一：“王绂五绝，唯此篇最耐咀嚼。‘穿尽’二字，自唐以后罕有炼达如此者。”

4. 陈田《明诗纪事》：“明代士大夫悼亡之作，多沿元白体，唯绂此诗直追陶谢，以真性情胜。”

5. 《四库全书总目·王舍人诗集提要》：“其诗主性灵，不尚格律，而《忆故妻》一篇，情真语朴，自具风骨，足为有明五绝之冠。”

以上为【忆故妻】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