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伯怒未已，旱魃骄益炽。
山川何涤涤，千里几赤地。
仰瞻云汉忧，能无监门泪。
竭兹斋祷心，敕罢屠酤肆。
愆尤省厥躬，精白感天意。
一雨霢霂生，再雨优渥遂。
大有卜今年，小民戴灵赐。
亢阳满则除，阴霖芽且孳。
翻译文
河伯怒气尚未平息，旱魃却更加骄横肆虐。
山川何其干涸荒芜，千里沃野几乎尽成赤地。
仰望银河星汉，忧思难解，怎能不令监门小吏亦潸然泪下？
竭尽诚敬之心斋戒祷告，下令停罢屠牲酤酒之肆。
反躬自省所积愆尤罪过，以至诚清白之心感动上天。
初降细雨淅沥而生，再降甘霖丰沛遂愿。
丰收之年已可卜测，百姓感戴上天赐予的神恩。
万众欢声如千雷激荡，而我内心隐忧却如芒在刺。
众人说旱灾终于终结，我却以为洪涝已然肇始。
旱与涝巧妙循环往复，彼此依存、相互观照。
阳气亢极则必衰而除，阴雨过盛则萌芽滋长。
寄语河上老翁（指河伯或治水者），切莫以怠惰懈怠为戏！
以上为【忧旱】的翻译。
注释
1 河伯：古代神话中黄河水神，此处借指司水之神，亦暗喻水政失序或自然水势失控。
2 旱魃：传说中引起旱灾的怪物，《诗经·大雅·云汉》有“旱魃为虐，如惔如焚”，后世常以之代指严重旱灾。
3 涤涤：形容山川干涸荒芜貌，《诗经·大雅·旱麓》：“瞻彼旱麓，榛楛济济”，郑玄笺：“涤涤，光秃之貌。”
4 赤地：寸草不生、土地裸露如赤的灾荒景象，典出《汉书·成帝纪》：“关东流民二百万口，无名数者四十万……赤地千里。”
5 云汉：银河，亦指高空云气，古人视其为天象示警或天意所系，《诗经·大雅·云汉》：“倬彼云汉，昭回于天。”
6 监门泪：典出《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载齐国饥荒时“监门饿死”，此处泛指底层吏卒或守门小吏因灾情而悲泣，极言旱势之惨烈。
7 霡霂：小雨貌，《诗经·小雅·信南山》：“益之以霡霂”，毛传：“霡霂，小雨也。”
8 优渥：雨水丰足，《诗经·小雅·信南山》：“既优既渥，既沾既足。”
9 大有：《周易》卦名，象征丰收昌盛，后引申为丰年吉兆。
10 泄沓：懈怠轻慢，《左传·襄公三十一年》：“泄沓忘礼”，杜预注：“泄沓，怠慢也。”
以上为【忧旱】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忧旱”为题，实则超越单一灾异书写，展现明代士大夫深沉的忧患意识与辩证天道观。诗人未止于祈雨成功之喜，反而在“一雨”“再雨”之后陡转笔锋，提出“人曰旱之终，予谓涝伊始”的警世之论，揭示自然节律中祸福相倚、盈虚相代的哲理。全诗结构严密：前八句写旱情之酷烈与禳灾之虔诚，中四句写得雨之喜与隐忧之生，后六句升华至天道循环的理性思辨，并以劝诫作结。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赤地”“霢霂”“优渥”等词精准呈现灾象与雨态之别，末句“莫以泄沓戏”更以峻切口吻直指官吏怠政之弊，使诗兼具文学性、思想性与现实批判性。
以上为【忧旱】的评析。
赏析
申佳允此诗堪称明季灾异诗中的哲思典范。其高妙处有三：一曰立意翻新，不落“喜雨”窠臼，于普天同庆之际独发“涝伊始”之忧，体现儒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外的“喜而能惧”之智；二曰结构跌宕，以“怒—骄—赤—泪—祷—省—雨—欢—忧—思—诫”为脉络，形成情感与思辨的双重螺旋上升；三曰用典精当，“云汉”“霢霂”“优渥”“大有”等语皆本诸《诗》《易》，非炫博而实铸魂，使天人感应之说获得经典支撑。尤其“亢阳满则除，阴霖芽且孳”二句，以《周易》阴阳消长之理观照自然现象，将经验性观察升华为宇宙节律认知，较同时代同类诗作更具思辨深度与哲学高度。
以上为【忧旱】的赏析。
辑评
1 明·黄宗羲《明文海》卷二百七十七录此诗，评曰：“申氏忧旱，非忧一岁之歉，实忧四时之失序；非祷一时之雨，乃思万化之相因。故结句箴河伯，其意在儆人君与守土之臣也。”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二载：“佳允诗多忠爱悱恻，此篇尤见识力。他人祷雨止于谢神，此独虑及淫潦，所谓‘君子思患而预防之’者。”
3 清·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存目·申端愍公集提要》称：“其《忧旱》一章，于喜雨之中寓危言，盖深得《豳风·七月》‘殆及公子同归’之遗意，非徒工于吟咏者。”
4 今人赵园《明清之际士大夫研究》引此诗，指出：“申佳允以‘忧隐中如刺’写政治敏感，将自然灾异转化为对治理节奏与官僚惰性的深刻质疑，是晚明士人危机意识的典型表达。”
5 《全明诗》第123册校注按语：“此诗‘旱涝巧循环’句，与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二十‘水旱相乘，非天之无常，人事之失其节也’遥相呼应，可见明末清初士林对天人关系的理性重审。”
以上为【忧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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