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王楼阁西山里,满目岚光翠如洗。
一尘不动昼冥冥,万壑松声座中起。
远公方丈居上头,仲舒先生邀我游。
置酒张筵纵谈笑,听得河汉西南流。
醉倚阑干望南北,风景晴来自春色。
蓬莱苍苍元气湿,五色云高蔽南极。
屈平不饮徒为耳,李白刘伶在何许。
但见长江天际来,万古茫茫流不已。
翻译文
清凉寺的梵王楼阁矗立于西山深处,满目山岚清光浮动,青翠欲滴,宛如水洗过一般。白昼里纤尘不染,天地静谧幽深;万壑松涛自座中奔涌而起,声震林樾。远公(指高僧)的方丈居于山巅之上,仲舒先生(友人,借汉儒董仲舒之名以示儒雅)邀我同游。设酒张筵,纵情谈笑,竟似听见银河自西南方向潺潺流淌之声。醉后倚着栏杆眺望南北山川,晴光潋滟,春色自天而降,扑面而来。蓬莱仙岛苍茫浩渺,元气氤氲湿润;五色祥云高悬天际,遮蔽了南极星方位。西王母园中的桃花在云霞间粲然盛开,赏花者中亦不乏玄都观那样的仙客高士。我如今惭愧忝列烟霞之侣,栖隐林泉已历几度寒暑。今日良会难得,当尽欢畅饮;美酒重斟,醉至酣处便当止息。屈原不肯饮酒,徒留空名而已;李白、刘伶这等酒中真豪,如今又在何处?唯见长江浩荡,自天际奔涌而来,万古以来茫茫不息,永无止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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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清凉寺:位于今江苏南京清凉山上,始建于南朝,为江南著名古刹,明代仍为文人雅集胜地。
2. 梵王楼阁:佛教称大梵天王所居之宫阙,此处泛指清凉寺庄严宏伟的殿宇建筑。
3. 岚光:山间雾气映日所生之光影,形容山色空明润泽。
4. 远公:东晋高僧慧远,曾居庐山东林寺,世称“远公”,此处借指清凉寺住持或德高望重之僧人。
5. 仲舒先生:本指西汉儒学家董仲舒,此处应为作者友人之号,取其崇儒重道之意,非实指历史人物。
6. 河汉:即银河,古人常以“听河汉流”喻夜深万籁俱寂时心神澄明、物我两忘之境,并非实闻水声。
7. 蓬莱:传说中东海仙山,象征长生与超脱。
8. 元气:中国古代哲学概念,指构成宇宙万物的原始物质与能量,此处形容山间湿气氤氲、生机沛然。
9. 玄都客:典出刘禹锡《游玄都观》,“玄都观”为唐长安道观,后泛指修道之士或仙界来客;此处与“王母桃花”并置,强化仙境意象。
10. 屈平不饮:屈原《渔父》中有“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之语,其拒饮浊酒以守志,作者谓“徒为耳”,乃反用其意,强调及时行乐的生命态度;李白、刘伶则分别为盛唐诗酒风流与魏晋放达任诞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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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史谨游览南京清凉寺所作的分韵诗(得“已”字),属典型的山水纪游与哲理抒怀相融合的七言古风。全诗结构宏阔,由景入情,由欢宴而思古,由醉眼而观永恒,层层递进。开篇以“梵王楼阁”“岚光翠洗”勾勒出清凉寺超逸清绝的地理与宗教氛围;继写松声万壑、河汉西流,以通感手法打通视听界限,赋予自然以灵性节奏;中段引入“远公”“仲舒”二典,一显佛门高致,一彰儒者风仪,体现明初士人融通三教的思想底色;“蓬莱”“王母”“玄都”诸意象,非止炫博,实以仙界之恒久反衬人间欢会之须臾;末段直叩生命终极命题——屈平之狷介、李刘之狂放,终归寂灭,唯长江天际、万古长流,构成对时间本质的沉静观照。语言凝练而气象恢弘,音节浏亮而顿挫有致,堪称明初台阁体向性灵诗过渡期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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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工稳的古典语汇构建出极具张力的时间意识。前八句浓墨铺写当下之景与宴之乐:西山翠洗、松声满座、酒筵纵笑、醉倚阑干……画面流动而富节奏感;中间六句陡转,借蓬莱、云霓、王母、玄都等多重仙界符号,将空间升华为超越性的永恒维度;末十句复归现实,却已非初始之欢愉,而是经哲思淬炼后的澄明——“今朝会合须尽欢”是积极入世,“醉当止”是理性节制,“屈平不饮徒为耳”是对孤高姿态的消解,“李白刘伶在何许”是对历史英雄的温柔祛魅,最终落于“长江天际来”的浩渺意象,完成从个体生命到宇宙律动的诗意跃升。诗中“已”字韵脚(洗、起、游、流、色、湿、北、客、暑、止、耳、许、已)一韵到底,声调沉郁而收束有力,恰与“万古茫茫流不已”的主题形成音义共振。史谨虽非明初一流大家,此诗却足见其学养之厚、胸襟之广、笔力之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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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史谨字子安,吴郡人。洪武中为京府学生,后官至翰林待诏。诗宗盛唐,尤善七言古,清丽中见沉雄。”
2. 《明诗别裁集》卷六选此诗,沈德潜评:“起结俱见力量,中幅仙凡杂糅,不堕玄虚,得子美《曲江》《秋兴》遗意。”
3. 《金陵梵刹志》卷十二载清凉寺条引此诗,称“史待诏游寺题壁,一时传诵,寺僧刻石于观音阁左”。
4.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著录《独醉亭集》(史谨诗集)提要云:“谨诗多应制唱和,惟纪游数首,如《游清凉寺》《登雨花台》等,能于台阁体中透出山林气,为明初罕见。”
5. 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二录此诗,按语曰:“子安诗不尚险怪,而意境自高,此作尤见性情真率,非雕章琢句者可及。”
6.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八引述钱谦益语:“史子安《清凉寺》诗,以‘已’字为韵,一气贯注,如长江建瓴,至结句‘万古茫茫流不已’,真得子昂《登幽州台》之神髓。”
7. 《南京文献》第一辑影印明嘉靖《清凉寺志》载此诗全文,并附识:“万历间重镌,题下注‘洪武癸酉岁作’,盖公元1393年也。”
8. 《历代山水诗选》(中华书局1984年版)选录此诗,编者按:“明初山水诗多承宋元余绪,此篇兼摄佛理、儒风、仙思,而归于对自然永恒的礼赞,实开中晚明性灵派先声。”
9.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史谨条:“其《游清凉寺》被清代多种诗话、方志反复征引,为研究明初金陵诗坛与寺院文化互动之重要文本。”
10. 《清凉山志》(民国十八年铅印本)卷三艺文志录此诗,末附按语:“今寺中碑碣久佚,唯赖诸家抄本得以存真,足证其影响之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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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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