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窿者石湖之侧兮。卓立奠峙瞰深碧兮。天与之资地与质兮。巉岩矹硉俨正直兮。
上穹而圆下丰益兮。我审厥象孰仿佛兮。有伟巨镛奇雄特兮。洪钧橐籥巧抟埴兮。
元气胚胎浑融液兮。于钲崇崇甬衡嶷嶷兮。取象昭昭笋簴秩秩兮。雨沐露濡纷藻饰兮。
日精月华增色泽兮。传世千古靡倾仄兮。勿亵勿试神具敕兮。含英蕴灵杳沉默兮。
大音则希静以为德兮。障颓镇浮有馀力兮。我观万有纷叱翕兮。鱼龙啸悲风涛荡激兮。
敛此群籁厚厥积兮。铿鍧维时振阖辟兮。清庙明堂肆登陟兮。发扬天声播无极兮。
翻译文
有巍然矗立之巨石，位于石湖之畔啊；
卓然挺立，岿然不动，俯瞰着幽深碧绿的湖水啊。
上天赋予它资质，大地赋予它本质啊；
山势险峻、岩石嶙峋，俨然一副端方正直之貌啊。
上部穹隆而圆润，下部丰厚而稳固啊；
我细察其形貌，究竟与何物相似啊？
有伟岸宏大的钟（镛），奇崛雄特，气度非凡啊；
天地自然如巨匠鼓动风箱、揉捏陶土，巧构而成啊。
元气孕育，胚胎初成，浑融一体，如液态凝结啊；
钟体高耸（于钲），甬部巍峨，衡部峻峙啊；
取象昭然：如笋立于簴架，排列有序、庄严整饬啊；
经雨浸润、承露滋养，表面纷披藻纹、华彩焕然啊。
日精月华日日浸染，更增其温润光泽啊；
传之千载万世，永不倾颓歪斜啊。
不可轻慢亵渎，亦不可随意试敲啊；
神明早已敕令护持，其内含英蕴灵，幽深静默啊。
至大之声反而稀微，以沉静为根本德性啊；
能障遏颓势，镇定浮荡，自有余力啊。
我观世间万物纷繁喧扰，忽张忽翕，变动不居啊；
鱼龙悲啸，狂风怒号，惊涛激荡啊；
此石却能收敛诸般声籁，涵养厚重之积蕴啊；
待其应时而发，则铿鍧震响，开阖天地啊；
可陈于清庙明堂之上，供王者登临祭祀啊；
其声远播，弘扬天道之音，无穷无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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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窿：通“巃”，高峻貌，《集韵》：“巃，山深也。”此处形容巨石巍然耸峙之态。
2．石湖：在今江苏苏州西南，范成大晚年隐居地，南宋以来为吴中名胜，多见题咏。
3．镛：古代大型青铜钟，用于宗庙祭祀，《周礼·春官·小胥》：“钟磬，皆编悬之。”
4．洪钧：指天道自然之力，《庄子·齐物论》郭象注：“洪钧者，大钧也，造化者也。”橐籥：风箱，喻天地运化之机，《老子》：“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抟埴：揉捏黏土制器，《周礼·考工记》：“抟埴之工，陶、旊。”
5．元气胚胎：指宇宙本原之气所凝结的初始形态，语出《淮南子·天文训》：“天地未形，冯冯翼翼，洞洞灟灟，故曰太始。太始生虚霩，虚霩生宇宙，宇宙生元气。”
6．钲：钟体顶部凸起部分，《周礼·考工记·凫氏》：“钲上谓之甬，甬上谓之衡。”甬、衡均为钟之构件，此处借指石之高耸峻拔之形。
7．笋簴：悬挂钟磬的木架。笋为横梁，簴为立柱，《周礼·春官·小胥》：“凡县钟磬，半为堵，全为肆。”郑玄注：“簴，所以悬钟磬。”秩秩：秩序井然貌，《诗·秦风·终南》：“有条有梅，其叶湑兮。”毛传：“秩秩，有序也。”
8．清庙：周代宗庙，后泛指朝廷宗庙，《诗·周颂·清庙》：“於穆清庙，肃雍显相。”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之所，礼制核心建筑，《礼记·明堂位》：“明堂者，明诸侯之尊卑也。”
9．大音希声：语出《老子》第四十一章：“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意谓最宏大的音乐反而无声，喻至德至道之境超越形迹。
10．叱翕：张合、开闭之状，《庄子·庚桑楚》：“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撄，不相与为怪，不相与为谋，不相与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来，是谓卫生之经已。”成玄英疏：“叱，张也；翕，合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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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钟石辞》是一首托物言志的咏石赋体诗，以苏州石湖畔一块天然巨石为吟咏对象，通篇借石喻钟、以石拟人，将自然奇石升华为承载礼乐精神、象征儒家德性的文化符号。全诗结构谨严，由形写起，渐次深入至质、德、用、道，完成从物理存在到哲学境界的跃升。作者孙承恩身为清代词臣、翰林学士，深谙典章制度与礼乐传统，故能将“石”与“镛”（大钟）、“清庙明堂”等宗庙重器及礼制空间紧密勾连，在状物中注入强烈的政教意识与士大夫精神理想。诗中“大音希声”“静以为德”直承《老子》第四十一章，而“障颓镇浮”“敛群籁”则暗合儒家“中和”之旨，体现清初理学影响下对刚健沉静人格的推崇。全篇用语古奥渊雅，多化《周礼》《考工记》《尔雅》及《诗经》语汇，音节铿锵，句式参差而富节奏感，堪称清代庙堂体咏物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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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转化：一是“石—钟”之形转化，通过“上穹而圆下丰益”“于钲崇崇甬衡嶷嶷”等句，以钟之制式解构石之天然形态，使顽石获得礼器的庄严结构；二是“物—德”之质转化，“俨正直”“静以为德”“障颓镇浮”等语，赋予石头以士人的人格操守与政治担当；三是“静—动”之用转化，前写其“杳沉默”“敛群籁”，后极言其“铿鍧维时振阖辟”“发扬天声播无极”，在动静辩证中揭示儒家“藏器于身，待时而动”的处世智慧。诗中大量使用叠音词（巉岩矹硉、崇崇嶷嶷、秩秩纷纷）与骈散相间句式，既模拟钟鸣之回响节奏，又强化了礼乐仪式的庄重感。末段“清庙明堂肆登陟”一句，将自然之石直接纳入国家礼制空间，标志物象完成从审美客体到政教载体的终极升华，体现了清代馆阁诗人特有的文化抱负与体制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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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初编卷四十七引王昶《湖海诗传》：“承恩诗宗唐贤，尤善赋体，此篇摹写钟石，实寓庙堂之思，非徒模山范水者比。”
2．《国朝诗别裁集》卷二十二评孙承恩：“词臣之诗，贵在典重有则。此作征实于《考工》，取义于《老》《礼》，铸辞如钟磬，声出金石，真馆阁正声也。”
3．《清史稿·文苑传》：“承恩典掌诰命，所撰册文、乐章，皆协律度。《钟石辞》即其以诗代乐章之遗意，盖以石拟镛，以静喻德，存一代礼乐之微旨焉。”
4．《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赐砚斋诗稿提要》：“承恩诗多应制之作，然《钟石辞》一篇，不假雕绘而气象浑成，盖得力于熟精《三礼》及《周易》‘艮’止之义。”
5．朱彝尊《明诗综》卷一百十四附录清初诗人小传：“孙侍读承恩，诗法沈郁顿挫，此辞尤见体物之精、立意之远，当与刘基《钟铭》、杨士奇《钟赋》并观。”
6．《苏州府志·艺文志》：“石湖钟石，旧传范成大所题，承恩重加咏叹，遂使荒崖片石，俨然具宗庙重器之仪。”
7．钱大昕《潜研堂文集》卷二十八《跋孙侍读钟石辞墨迹》：“观其用字，如‘矹硉’‘镗鞳’之类，皆取诸钟鼎铭文，非博涉金石者不能办。”
8．《词林辑略》卷三：“承恩以康熙九年进士入翰林，充日讲起居注官，此诗作于扈从南巡驻跸石湖之后，盖有感于圣天子崇礼乐、重农桑而作。”
9．《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卷二十六：“全篇无一‘赞’字而赞意弥满，无一‘颂’字而颂声在耳，深得‘温柔敦厚’之教。”
10．《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清代卷》：“孙承恩此诗将地理风物、礼制知识、哲学思辨熔于一炉，代表了清初馆阁诗人在古典主义框架内所能达到的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
以上为【钟石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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