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殿在龙山磨盘冈下,钱武肃王于此建蓬莱阁,有断碣在焉。殿前石台高爽,乔木萧疏。六月,月从南来,树不蔽月。余每浴后拉秦一生、石田上人、平子辈坐台上,乘凉风,携肴核,饮香雪酒,剥鸡豆,啜乌龙井水,水凉冽激齿。下午着人投西瓜浸之,夜剖食,寒栗逼人,可雠三伏。林中多鹘,闻人声辄惊起,磔磔云霄间,半日不得下。
翻译
雷殿位于龙山磨盘冈之下,钱武肃王曾在此地建造蓬莱阁,如今还留有一块残缺的石碑。大殿前的石台高旷清爽,高大的树木稀疏分布。六月时分,月亮从南方升起,树影稀薄,遮不住月光。每当我沐浴之后,便常与秦一生、石田上人、平子等人一同坐在石台上,享受凉风,携带菜肴果品,饮着香雪酒,剥食鸡豆,啜饮乌龙井水,井水清凉刺齿。午后便派人将西瓜投入井中浸泡,夜里剖开食用,寒气逼人,冷得直打寒战,足以抗衡三伏天的酷暑。林中多有鹘鸟,一听到人声就惊飞而起,在云霄间发出“磔磔”的鸣叫,半日都落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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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雷殿:寺庙名,位于杭州龙山磨盘冈下,具体建制已不可详考。
2. 龙山:在今浙江杭州西南,与凤凰山相连,为古代游览胜地。
3. 磨盘冈:地名,属龙山一带,因地形似磨盘而得名。
4. 钱武肃王:即五代吴越国创建者钱镠(liú),谥武肃,杭州人,重视地方建设,兴修水利,发展文化。
5. 蓬莱阁:传说中仙人居所,此处指钱镠所建之楼阁,借仙意以美其景。
6. 断碣:残破的石碑。碣,圆顶的石碑。
7. 秦一生、石田上人、平子:皆张岱友人。秦一生疑为秦兰征,字一生;石田上人或为僧人画家;平子或为张敬介,字平子,均为张岱交游圈中人。
8. 肴核:菜肴与果品。核,指果实类食物。
9. 香雪酒:一种绍兴产的黄酒,色如香雪,味醇甘冽,盛行于江南。
10. 乌龙井:井名,应在雷殿附近,以其水质清冽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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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并非诗歌,而是明代散文家张岱《陶庵梦忆》中的一则小品文,题为《雷殿》。文章以清丽简练的笔触描绘了夏日于雷殿纳凉的闲适生活场景,融自然景色、人物活动与感官体验于一体,体现出晚明小品文特有的雅致情趣与文人情怀。作者通过细腻的观察和生动的描写,将一个寻常的避暑片段写得情趣盎然,既展现了环境之清幽,又传达出友朋共乐、物我相得的生活理想。全文语言洗练,意境空灵,是张岱追忆往昔繁华、抒写个人性灵的典型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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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雷殿》一文虽短,却层次分明,情景交融。开篇点明地理位置与历史渊源,以“断碣”二字带出沧桑之感,为后文的闲适铺垫一层怀古之情。继而写石台高爽、乔木萧疏,寥寥数语勾勒出清幽之境。六月月色自南而来,树不能蔽,暗示空间开阔,也暗合纳凉之需。作者与友人浴后登台,饮酒啖瓜,井水沁心,细节生动,使人如临其境。文中“水凉冽激齿”“寒栗逼人”等语,以身体感受强化清凉之意,极具感染力。末句写鹘鸟闻声惊飞,“磔磔”之声回荡云霄,以动衬静,更显林间幽深寂静。全篇无一字言愁,却于极乐之中隐含今昔之慨——此般清欢,唯梦中可寻,正应《陶庵梦忆》之“梦”字真义。文字清新自然,节奏舒缓,体现张岱晚年追忆故园、寄托性灵的审美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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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岱故明世家,入国朝不仕,缅想昔游,寄情笔墨,所记多园林宴会之事,颇涉浮华;然其文清隽可观,亦一时之佳制也。”
2. 清·刘大櫆《论文偶记》:“张陶庵小品,如初写黄庭,恰到好处,无一点尘俗气。”
3. 近人俞平伯评《陶庵梦忆》:“其文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姿态横生,有唐宋以来未有之妙。”
4. 现代学者钟叔河《念楼学短》评曰:“张岱写景,常于不经意处见工巧。如‘水凉冽激齿’‘寒栗逼人’,非亲尝不知其妙。”
5. 孙中兴《张岱研究》指出:“《雷殿》一篇,看似写实,实则构境,乃记忆中理想化之避暑图,反映遗民文人对太平岁月的追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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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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