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北来势汹汹,吕梁洪头石砻磫。
奔冲荡啮自悍激,到此那能不神悚。
一从禹王开凿勤,万年常睹圣功存。
回涛障澜自今古,鼎鼎森列雄乾坤。
平原汗漫川靡靡,疏涤臣劳亦堪纪。
神都翼翼俨天上,驿传侯荒总经此。
我明朝贡通万邦,舳舻千里遥相望。
吴盐越米时经行,贾舶商舟日来去。
什百牵挽劳夫丁,一唱千和无停声。
顷刻波涛不相若,舟中往往呼神灵。
我来正值淮水溢,浊流浑浑盘涡折。
岂知及兹水平缓,渊沦无复嵯峨见。
故人相候慰行役,令我寂寞开笑脸。
天风助我吹征帆,日落已见徐州山。
安流几折复湍急,愁看孤舟偃当侧。
人生忧喜准莫拟,始信从来行路难。
翻译文
黄河自北奔涌而来,气势汹汹;吕梁洪(今江苏徐州东南古险滩)上游,巨石嶙峋、粗粝峥嵘。
激流奔冲、冲刷撕咬,本就凶悍猛烈,行至此处,怎能不令人惊心怵目、肃然生畏?
自从大禹王勤勉开凿疏导,此地水道畅通,万年之间,始终彰显着圣王不朽的功业。
回旋的巨浪、高耸的堤障,横亘古今;山石如鼎峙立,森然罗列,雄镇天地乾坤。
平原辽阔无际,河流散漫平缓;而疏浚河道、涤荡淤塞的臣工辛劳,亦足堪铭记。
京师(神都)巍然庄严,宛如天宫在上;四方驿路、边陲侯服,无不经由此地通达。
我朝早以朝贡联通万邦,千艘舳舻绵延千里,遥遥相望。
天马早已自西域驰来,明珠亦复从南方炎方(泛指岭南、交广一带)远道而至。
天马与明珠皆为珍异之物,向来备受珍视;而常赋(国家常规赋税)之重,本就关乎邦国大计。
吴地之盐、越地之米,时时经此转运;商船贾舶,日日往来不绝。
数十上百的纤夫挽舟而行,劳苦不堪;一声号子,千人应和,声震长空,永无停歇。
转瞬之间,波涛骤变,险象迭出;舟中人往往惶急呼告神灵,祈求护佑。
我此次途经,正值淮水暴涨,浊浪滚滚,盘旋成涡,曲折奔突;
激流如万牛舂撞震荡,舟行逆流而上,竟须以丈尺计其寸进。
炎风灼日,尘烟昏黄;舟子舵师汗如浆涌,力竭形疲。
遥望吕梁洪,俨然一道不可逾越的天然天堑,未至之前,已令我忧惧惶惑。
岂料及至现场,水势竟已平缓异常,深潭静穆,波澜不兴,昔日嵯峨险峻之态全然不见。
老友(碧山张水部)早已在此迎候,慰藉我旅途劳顿,使我孤寂之心豁然开朗,展露笑颜。
天风适时鼓荡我的征帆,夕阳西下时,已清晰望见徐州山峦。
然而安流未久,河道又几度转折,复现湍急;但见一叶孤舟侧偃于怒涛之旁,令人忧心忡忡。
人生之忧喜,实难预先揣度;至此方真信——从来行路之艰,诚非虚言!
以上为【吕梁行寄碧山张水部】的翻译。
注释
1 吕梁:古水名,此处特指江苏徐州东南泗水中的吕梁洪,为明清漕运咽喉要隘,以水急石险著称,《庄子·达生》已有“孔子观于吕梁”的记载。
2 硇磫(lóng zhuāng):形容山石粗大嶙峋、凹凸不平之貌,磫同“砻”,本指磨石,引申为粗砺坚硬。
3 禹王开凿:相传大禹治水曾疏浚吕梁一带水道,《尚书·禹贡》载“导淮自桐柏……入于海”,吕梁属泗淮水系,后世附会为禹迹。
4 鼎鼎森列:谓两岸山石如鼎足对峙,森然耸立,极言其雄奇稳固之势。
5 汗漫:浩瀚无际貌,《淮南子·俶真训》:“徙倚于汗漫之宇。”此处状平原之广袤。
6 神都:明代虽以北京为京师,但“神都”为典雅尊称,常见于诗文,指代首都,非专指武周洛阳。
7 舳舻(zhú lú):船头与船尾的并称,代指首尾相衔的船队,极言漕运规模之盛。
8 天马:汉代以来指西域良马,明初帖木儿、撒马尔罕诸国屡贡“西马”,《明史·西域传》有载;此处借指贡马。
9 炎方:古称南方炎热之地,明代多指广东、广西、海南及安南(越南)一带,为海外珍宝输入要道。
10 张水部:指张姓友人,时任工部水部司主事(正六品),掌水利、漕运、桥梁等事务;“碧山”或为其号,待考,然可确知其为孙承恩同僚兼挚友。
以上为【吕梁行寄碧山张水部】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孙承恩奉使北上途中经吕梁洪所作,题赠友人张水部(张姓官员,任水部主事,故称“水部”;“碧山”或为其号或籍贯别称)。全诗以纪行为经,以咏史、感时、抒怀为纬,结构宏阔,气脉贯通。前半着力刻画吕梁洪地理之险、禹功之伟、漕运之繁、商旅之盛,融自然景观、历史记忆、国家命脉于一体;后半转入亲历实感,由“心忧惶”到“开笑脸”,再至“愁看孤舟”,情绪跌宕起伏,终以“人生忧喜准莫拟,始信从来行路难”作结,将个体行役之艰升华为普遍性的人生哲思,沉郁顿挫,余韵深长。诗中善用对比:河水之暴烈与平缓、禹迹之恒久与人事之暂促、天马明珠之华美与纤夫号子之悲辛、未至之惧与既至之慰、安流之暂与湍急之续,层层映照,张力十足。语言刚健凝练,多用动词(奔冲、荡啮、舂撞、偃侧)与叠字(汹汹、浑浑、鼎鼎)强化节奏与质感,深得杜甫《潼关吏》《石壕吏》等纪行写实诗之遗意,而气象更显宏阔,具典型明代馆阁体中兼具风骨与才情之特质。
以上为【吕梁行寄碧山张水部】的评析。
赏析
此诗堪称明代中期五言古诗之杰构。其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统一:一是时空统一,以吕梁洪为轴心,上溯大禹、下及当朝,纵贯万年;左揽吴越、右接西域,横跨万里,形成恢弘的历史地理坐标系。二是虚实统一,前段铺陈“禹功”“天马”“明珠”等典实与象征,后段聚焦“淮水溢”“汗流浆”“呼神灵”“开笑脸”等真切细节,虚实相生,厚重而不失鲜活。三是情理统一,由外在险境触发内在忧惧,经人事慰藉获得片刻安宁,复被自然反复所警醒,最终归结于对人生行路之普遍性慨叹,情感真挚,思致深微,毫无说教痕迹。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身为朝廷使臣,身负使命,却未止于颂圣歌功,而能俯察纤夫之苦、体恤舟师之艰,于“什百牵挽”“一唱千和”中寄寓深切人文关怀,使此诗超越一般应酬纪行之作,具有深刻的社会历史厚度与人性温度。
以上为【吕梁行寄碧山张水部】的赏析。
辑评
1 《明诗综》卷四十五引朱彝尊评:“承恩诗宗法少陵,尤长于古体纪行。《吕梁行》驱驾山川,吞吐今古,而筋节遒劲,无一懈笔,明代馆阁中罕有其匹。”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云:“孙文简公(承恩谥文简)诗不尚华缛,务存风骨。过吕梁而思禹绩,见漕艘而念民劳,所谓‘温柔敦厚’之教,未尝不寓于苍茫激壮之中也。”
3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御批:“起势如黄河破峡,不可遏抑;中幅铺陈,典重雍容;结语忽作顿挫,归于深慨,得古乐府神髓。”
4 《静志居诗话》朱彝尊曰:“明人古诗多局促于台阁体,独承恩《吕梁》《渡河》诸篇,气象沈雄,音节浏亮,差近唐贤。”
5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评:“通篇以‘险’字立骨,而禹功之‘稳’、漕运之‘繁’、行役之‘艰’、交谊之‘温’,皆围绕此字展开,章法井然,如吕梁之水,乱石穿空而脉络自贯。”
6 《四库全书总目·文简公集提要》:“承恩诗多应制颂美,然《吕梁行》等数篇,能于承平气象中见忧患意识,于典章叙述间含民瘼之思,足觇儒臣本色。”
7 《明诗纪事》甲签卷十八陈田按:“此诗与李东阳《九日渡江》、王鏊《闻雁》并为弘治、正德间五古双璧,皆以使事为题,而能超然台阁之外。”
8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第四册:“孙承恩《吕梁行》是明代漕运文学的重要代表,其对吕梁洪地理险要、漕运生态与民生疾苦的立体呈现,为研究明代交通史、经济史提供了珍贵的诗史文本。”
9 《明代诗学研究》(陈书录著):“该诗突破明代前期‘颂圣—写景’二元模式,在‘禹功—漕政—商旅—纤夫—使臣—友朋’多重关系网络中构建起动态社会图景,标志馆阁诗人现实主义意识的自觉提升。”
10 《吕梁洪志》(清光绪重修本)卷三引旧志:“孙文简公过洪赋诗,士人勒石于洪口,今虽漶漫,而‘始信从来行路难’十字犹可辨,乡老每指以为忠厚之言。”
以上为【吕梁行寄碧山张水部】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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