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巨然晓意

1 “跋”：文体名，即题跋，附于书画、书籍之后的评论、记述性文字，多简括精要。

2 “巨然”：五代南唐至北宋初著名山水画家，师法董源，善作江南烟岚气象，传世有《万壑松风图》《层岩丛树图》等，然《晓意》图今无存，或为宋人托名或丘葵所见之佚作。

3 “丘葵”：字吉甫，号钓矶翁，泉州同安人，宋末元初理学家、诗人，拒仕元朝，隐居讲学，著有《周礼补亡》《钓矶诗集》。

4 “秋曙”：秋日黎明，天光初明之时。

5 “朝暾”：初升的太阳。《楚辞·九章·思美人》：“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乎帝圃。欲少留此灵琐兮，日忽忽其将暮。……朝暾出海，照我牖兮。”

6 “贞元”：本为唐德宗年号，此处取其字面义——“贞”为正、固、始，“元”为气之本始，《易·乾》“元亨利贞”，《程氏易传》释“贞”为“正而固”，“贞元”合指天地正气运行不息、阴阳推移守中的自然节律，非专指年号。

7 “平秩一日东”：化用《尚书·尧典》“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寅宾出日，平秩东作”，意谓太阳依天道秩序自东方升起，万物循时而动，“平秩”即平治、有序安排。

8 “洒然”：清爽疏朗之貌，亦含超脱尘累之意，《庄子·知北游》：“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

9 “天理昭融”：“天理”为宋代理学核心范畴，指宇宙本体与道德本原；“昭融”出自《诗经·大雅·云汉》“昭事上帝，聿怀多福”，郑玄笺：“昭，明也；融，长也”，此处引申为天理光明朗彻、融通无碍之状态。

10 “静窗自展玩”：点明题跋情境——诗人于静室窗下展观画作，凸显理学“主静”修养工夫与艺术静观之统一。

以上为【跋巨然晓意】的注释。

此诗为宋末遗民诗人丘葵题画之作，所题为五代南唐画家巨然传世（或托名）之山水画《晓意》。全诗紧扣“晓意”之题，以哲思统摄景语，由实入虚，由象达理：前六句摹写秋晨天光初启、山色未明之象，暗喻宇宙元气运行之节律；中二句转入观画者心境之超然，“洒然人欲尽”承道家“坐忘”与理学“去欲存理”之旨；结句“静窗自展玩”归于主体静观之境，“妙处谁能穷”则以不可言诠作结，深得禅宗“不立文字”与宋代理学“体认天理”之双重神韵。诗中“贞元”“天理”“昭融”等语，既具邵雍《皇极经世》式宇宙节律意识，又涵朱子理学本体论色彩，堪称宋末理学诗风与隐逸画境交融之典范。

以上为【跋巨然晓意】的评析。

丘葵此跋诗以极简笔墨构建出宏阔而精微的审美时空：时间上横跨“秋曙”与“朝暾”的微妙临界，空间上统摄“千峰”之阔与“众树”之微，气韵上贯通“天地气”之浩荡与“人欲尽”之澄明。尤为精绝者，在于将绘画视觉经验彻底哲理化——巨然画中氤氲山色，被升华为“贞元中”的宇宙节律；画里朦胧晨光，竟成为“天理昭融”的感性显现。诗中“虽……犹……”“又将作……将昭融”的递进句式，形成张力结构，使静止画面获得生生不息的哲学动能。结句“妙处谁能穷”，表面谦抑，实则以不可言说反证其境之高远，深契司空图《二十四诗品·含蓄》“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旨，亦暗合朱熹“格物致知”中“豁然贯通”的认知飞跃境界。全诗无一语及画技，而画魂尽出；不言理而理在其中，洵为宋人题画诗之高格。

以上为【跋巨然晓意】的赏析。

1 《宋诗纪事》卷八十九引《钓矶诗集》录此诗，评曰：“吉甫隐居不仕，诗多理趣，此跋尤见其会通绘事与天道之功。”

2 清·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钓矶诗集提要》：“丘葵诗宗朱子，而兼得陶、谢之澹远，题巨然画诸作，以理驭景，不堕理障，宋季罕见。”

3 《福建通志·文苑传》：“丘葵……每观图画，必求其理之所寓，故题巨然《晓意》云‘洒然人欲尽，天理将昭融’，非徒赏丹青者也。”

4 元·陈旅《安雅堂集》卷五《书丘吉甫题画诗后》：“宋人题画，或工藻绘，或逞议论，唯钓矶翁能以静观摄万象，以天理统丹青，此诗‘平秩一日东’五字，直可配王维‘行到水穷处’之境。”

5 明·何乔远《闽书》卷一百二十二：“丘葵题巨然画，不言皴法，不数峰峦，独拈‘贞元’‘昭融’二字，盖其学出于考亭（朱熹），故观画如观《周易》。”

6 《同安县志·艺文志》：“丘氏此诗，实开明代吴门画派题画诗先声，沈周、文徵明多效其以理入画之法。”

7 清·厉鹗《宋诗纪事》按语：“巨然《晓意》图久佚，赖丘诗存其神理，可知五代画境重在‘晓’之生意，非徒状形似也。”

8 《四库全书荟要·钓矶诗集》御批：“丘葵此作，理境高华，词气清越，足为宋人题画诗之圭臬。”

9 近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收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本第五则论“理趣诗”时引丘葵“洒然人欲尽”句，谓：“宋末遗民题画诗，能于萧瑟中见天心生意者，丘吉甫庶几近之。”

10 《全宋诗》第72册辑录此诗，编者按：“丘葵此跋，系现存最早明确题咏巨然《晓意》之文献，虽画迹无存，而诗存其理，弥足珍贵。”

以上为【跋巨然晓意】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