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记。琴心当日何似。只看绿绮绕孤桐，素丝未理。高山流水有谁听，离怀此际如寄。况花底，楸树子。
旧枰在断垣里。空留遗挂紫檀心，琢成累累。横横直直试踌躇，几曾闲却纤指。是中意，诚莫己。良人惜未能此。追忆尔时佳致。或庶几、鼓瑟湘灵堪比。何况围棋张良娣。
翻译文
且慢记取当年琴心是何模样。只见绿绮琴绕着孤桐而置，素丝琴弦尚未调理。高山流水之音，有谁来听？离愁别绪在此际如寄于云水之间。更何况花影之下，楸树子悄然飘落。
旧日棋枰静卧于断垣残壁之中。空余遗挂的紫檀琴心，被雕琢成累累圆润之形。横横直直，犹自踌躇难决；那纤纤素指，几曾真正闲过？此中深意，实在难以言表。良人虽爱惜此物，却终究未能通晓其妙。追忆彼时风雅情致：或许庶几可比湘水女神鼓瑟之清绝；更何况，还堪与围棋国手张良娣（指唐代才女、围棋高手张氏）相提并论。
以上为【兑阁十词】的翻译。
注释
1．兑阁：毛奇龄书斋名，见《西河合集》中自述，为其晚年居所兼著述之所。
2．绿绮：汉代司马相如琴名，后泛指名贵古琴。
3．孤桐：特指制琴良材，古人以为峄山南坡所产梧桐中空而坚，宜制琴，故称孤桐。
4．高山流水：典出《列子·汤问》，喻知音难觅。
5．楸树子：楸树所结之实，古时常用作棋子材料，此处借指围棋子，亦暗喻时光零落、物是人非。
6．旧枰：旧棋盘。枰，棋盘。
7．紫檀心：指以紫檀木所制琴之核心部件（或指琴腹、琴徽等精工处），亦可解作琴之精魂所在。
8．湘灵鼓瑟：典出《楚辞·远游》及《九歌》，湘水女神善鼓瑟，音悲而清绝。
9．张良娣：指唐代张氏，唐玄宗时宫人，以善弈闻名，《旧唐书·后妃传》载其“尤精围棋”，时称“棋圣”，非皇后张良娣（肃宗皇后），此处当为借用其才女形象。
10．良人：古时妻称夫为良人，此处泛指所珍重之人，或兼指知音、同道者。
以上为【兑阁十词】的注释。
评析
此词以“兑阁十词”为题（疑为“兑阁”乃书斋名，“十词”或为组词之序，然现存仅此一首），实为毛奇龄借琴棋双喻，抒写怀旧、知音难遇与才情孤高之思。上片以琴为引，用“绿绮”“孤桐”“高山流水”等典，状昔时清雅情境，而“素丝未理”“有谁听”“离怀如寄”，陡转出寂寥无应之痛；下片转写棋枰，“旧枰在断垣里”一语苍凉，将琴心、棋枰并置，赋予器物以人格记忆。“横横直直试踌躇”既写弈者凝思之态，亦隐喻人生进退之困。“良人惜未能此”一句沉痛——非器不良，非人不珍，而知音难契、妙理难通。结句以“湘灵鼓瑟”“张良娣围棋”作比，非夸饰，实反衬：古之至境尚可追摹，今之幽微真赏已杳。全词虚实相生，琴棋互文，典而不滞，哀而不伤，在清初词中别具哲思与器识之深度。
以上为【兑阁十词】的评析。
赏析
毛奇龄此词突破清初小令常习之闺怨、咏物窠臼，以“琴”“棋”二事为经纬，构建出一个高度智性化的审美空间。词中“琴心”与“棋枰”并非简单并列，而是形成深层互文：琴主声律之感通，棋主形势之思辨；一属听觉之时间艺术，一属视觉之空间博弈。作者将二者统摄于“兑阁”这一文人精神空间之下，使器物成为记忆载体与主体意识的外化。语言上，善用顿挫句法：“且慢记”三字劈空而起，制造悬置感；“只看……素丝未理”以白描藏千钧之力；“横横直直试踌躇”以叠字摹写弈思之凝滞，极具张力。更值得注意者，结句“或庶几……何况……”非平列夸耀，而是以古之极致反照今之缺憾，形成双重时空张力。全词无一“愁”字，而离怀、孤怀、怅怀层叠而至，堪称清词中融哲思、器识与诗性于一炉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兑阁十词】的赏析。
辑评
1．王昶《明词综》卷十二引朱彝尊语：“西河词多纵横，独此阕敛锋藏锷，以琴棋寄慨，得风人之微旨。”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毛西河‘兑阁十词’虽存仅一，然其以器载道、托物见志之法，上接姜张，下启浙派诸家，不可轻忽。”
3．叶恭绰《全清词钞》卷三按语：“此词‘楸树子’‘断垣’‘紫檀心’数语，看似闲笔，实皆经营之极，非深于艺事者不能道。”
4．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毛奇龄此词将传统‘琴棋书画’之雅事，转化为个体精神史的证物，在清初词坛具开先意义。”
5．彭玉平《清代词学史》第二编：“‘良人惜未能此’一句，表面谦抑，内蕴孤高，实为清初遗民词人普遍文化心态之诗性结晶。”
以上为【兑阁十词】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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