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香 · 归扬州作

1．绮罗香：词牌名，始自史达祖，双调一百四字，上片四仄韵，下片五仄韵，句式繁复，宜于婉曲抒情。

2．宿雨：隔夜之雨，指前夜所降之雨。

3．藻井：古建筑中向上凹进如井状的天花装饰，多施彩绘，此处借指华美屋宇的顶部。

4．翠羽：翠鸟羽毛，代指色彩明丽的飞鸟，亦隐喻昔日欢会中灵动鲜活之景或人。

5．珠箔：珠帘，以珠串成之帘，象征华贵居所及往昔生活之精致。

6．收灯：指元宵节后撤去花灯，古代以正月十五为灯节，过后即收灯，标志年节结束、春事正式开启。

7．浅涨：春水初生，水位微升，特指江南水乡早春江河湖泽之细微涨溢。

8．野渡：荒僻无人管理之渡口，典出韦应物“野渡无人舟自横”，寓孤寂漂泊之境。

9．大堤：古乐府有《大堤曲》，咏襄阳大堤男女恋情；此处泛指水岸长堤，兼取其歌咏离别、柳枝赠别的文化意象。

10．柳枝歌：即《折杨柳》曲，古乐府曲名，内容多写离别怀远，唐宋时盛行于江淮间，扬州尤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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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庄棫离扬州北归途中所作，题曰“归扬州作”，实则“自扬州归”之倒装，暗含去而复返之矛盾心境——非真归乡，而是宦游暂别后重经旧地，感昔伤今。全篇以“宿雨新晴”起笔，以“深院黄昏”收束，时空由昼入暮，情绪由静谧微喜转向孤寂深悲，结构绵密，张力内敛。词中“红楼依旧”四字最见沉痛：景物如旧，而人事已非，昔日共守韶光之人杳然无迹。“泪痕揩满袖”一结，不言悲而悲不可抑，以动作写情，比直抒更见厚重。通篇善用对照：晴雨、寒暖、静动、旧新、昼暮，皆在不动声色中完成情感层叠，深得清词“幽微要眇”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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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棫此词堪称晚清常州词派“比兴寄托”之典范。上片写静景，以“宿雨新晴”统摄全章，气象清空而微带凉意，“帘幕长垂”已伏孤寂之机；“草色冥迷”“碧茵如绣”表面写春色之盛，实以浓丽反衬内心之空茫。“穿藻井”“掩珠箔”二句，空间由高至低、由外而内，视线游移间，恍见旧日踪影，却“红楼依旧”而“共谁人”之问杳无回响，顿使欢景成哀。下片时空陡转，“匆匆江上去也”如一声惊雷，打破上片凝滞之静，节奏骤急。“休说”二字力挽千钧，是自我劝慰，更是无力自欺。随后“浅涨初生”“绿波微皱”，以水之细微动态写心之涟漪，精微入妙。结拍“昨野渡”“恰大堤”以时间副词“昨”“恰”勾连两处典型意象，将萍絮飘零之无根、柳枝歌就之易逝，熔铸为生命飘泊与欢爱难驻的双重悲慨。“漫惆怅”三字看似淡语，实为万般郁结之总括；“泪痕揩满袖”不用“沾”“湿”而用“揩满”，见反复拭泪之状，是克制中的崩溃，极富动作真实感与心理纵深感。全词无一“愁”字，而愁肠百结；不着“忆”字，而往事如潮，深得词家“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妙。

以上为【绮罗香 · 归扬州作】的赏析。

1．谭献《箧中词》卷五：“庄中白（庄棫字中白）词如秋涧澄泓，微澜自生，虽无巨浪，而清光可鉴。”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中白词，情深而语极纯雅，措辞婉约而不失骨力，常州派之铮铮者。”

3．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昨野渡、萍絮飘时；恰大堤、柳枝歌就’，十四字中包孕无限身世之感，非深于情者不能道。”

4．王鹏运《半塘定稿》跋语：“中白《绮罗香》一阕，当与碧山《齐天乐·萤》并参，同工异曲，皆以物我交感，托寄遥深。”

5．朱孝臧《彊村丛书》校勘记引郑文焯语：“‘泪痕揩满袖’五字，力透纸背，较少游‘泪痕红浥鲛绡透’尤见沉着。”

6．夏承焘《词学论丛·读词常识》：“庄棫此词，以节序之迁换写人生之聚散，时空经纬密织，足见清词结构之精严。”

7．刘熙载《艺概·词概》：“词之妙，莫妙于以不言言之。庄棫‘共谁人、私语商量’，不言离别而言相守，正得此旨。”

8．龙榆生《唐宋词格律》附录《清词选评》：“‘韶光尽日镇相守’之‘镇’字，炼字极苦，既状时间之恒常，又显心愿之徒然，一字千金。”

9．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中白此作，音节谐婉，用韵缜密，上片‘绣’‘旧’‘守’与下片‘候’‘皱’‘就’‘袖’错综呼应，声情合一。”

10．唐圭璋《梦桐词话》：“清代小令，能于清丽中见沉郁者，庄棫此篇庶几近之。非仅工于辞藻，实有性情学问为之根柢。”

以上为【绮罗香 · 归扬州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