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年未四十，齿牙惊摇动。我少君十年，情亦同汹汹。
初觉断腭{齿巨}，继焉头颧重。一齿居中央，齤然欲先众。
朝夕咬菜根，每饭辄心恫。持梁刺齿肥，又如邹鲁鬨。
似欺我舌耕，束脩当君俸。故使病聱牙，佶屈被嘲讽。
清晨揽镜看，前龈露凿空。端阳节底归，何以食菰粽。
有时彻唇酸，如带刺芒痛。岂其素贪饕，饮食必有讼。
未免愁庸医，耳目多蔽壅。不如向君求，取之如家巷。
问涂于已经，较可见实用。寄语拾牙慧，知君素豪纵。
亟遣长须来，药囊一时送。
翻译文
您尚不足四十岁，牙齿已惊惶动摇；我比您年轻十岁，心境却同样激荡汹涌。
起初感觉上腭似有断裂之感，继而头额与颧骨沉重不适；其中一颗牙齿居于口腔中央，豁然露齿、率先松动，形同众齿之先溃者。
每日早晚咀嚼菜根，每顿饭都令人心中惊惧不安；用精米细粮（持梁）塞入齿缝，反如邹鲁之地喧哗争闹（喻齿隙塞物之窘迫）。
仿佛是牙齿在欺侮我以舌代耕、靠笔墨谋生（舌耕），竟欲索要束脩（古时学生致师之礼，此戏指牙病索酬）作为您的俸禄！
因此让我口齿艰涩、言语聱牙，佶屈聱牙遭人讥嘲。
清晨对镜自照，只见前牙龈处赫然露出凿开般的空洞；端午节将至，叫我如何咬食菰米粽子？
有时酸楚直透唇际，如芒刺在喉，尖锐刺痛；莫非是我平素贪嘴饕餮，以致饮食之间，竟招致齿牙之“讼案”？
造化那顽皮的小儿，竟将我等视作玩弄之物；抑或怜惜我与您素来悲感相通、命运相契？
您那“齴伯”（露齿之老者）与“龋妻”（蛀齿之妻），本就彼此相当、难分伯仲。
我想寻觅良方，扶住那将倾的齿栋（喻岌岌可危的齿列）；
却又不免忧心庸医误治，其耳目闭塞、见识蒙蔽。
不如直接向您求援——取药如取自家巷中之物，何其便捷！
特此寄语：愿君不吝“拾牙慧”（双关：既指拾取脱落之牙，更化用成语“拾人牙慧”，此处反讽为“拾己牙之慧”，即凭亲身经验贡献真知），深知您素来豪迈不羁、行事纵放。
速遣家仆长须前来，将药囊一并即刻送来！
以上为【齿痛，戏用袁简斋拔齿原韵柬石庄】的翻译。
注释
1 “袁简斋拔齿原韵”：指清代诗人袁枚（号简斋）所作《拔齿》诗，陈肇兴依其原诗之韵脚（东、董、送等上声韵部）次韵唱和。
2 “石庄”：陈肇兴友人，生平待考，当为台湾士绅或诗友，与陈氏交谊深厚，故能托付医事。
3 “断腭{齿巨}”：“{齿巨}”为“齟”的异体字，指上下齿不相值、错位；“断腭”非解剖实指，乃夸张形容上腭牵连剧痛如断裂。
4 “齤然”：齿缺露龈貌，《玉篇》：“齤，齿露。”此处形容中央一齿松动欲脱、牙龈外露之状。
5 “持梁刺齿肥”：“持梁”典出《左传·哀公八年》“粱肉”之义，代指精细食物；“刺齿肥”谓软糯精粮塞入松动齿隙，反成刺激，状其不适。
6 “邹鲁鬨”：“邹鲁”为孔孟故乡，喻文教昌盛之地；“鬨”通“哄”，喧闹纷争。此以文化重地之“喧哗”反衬齿隙塞物之荒诞嘈杂，修辞奇崛。
7 “舌耕”：古称以教书授徒为生，舌为书写工具，故云“舌耕”；陈肇兴曾设帐授学，亦以诗文谋生，此处双关职业与生存方式。
8 “齴伯与龋妻”：“齴伯”指露齿老者（齴，音yán，露齿笑貌）；“龋妻”指患龋齿之妻；皆以家人病症映射自身，强化“病之普遍性与共情基础”。
9 “扶彼将倾栋”：以房屋之“栋”喻齿列，齿摇如栋将倾，化用《诗经·小雅·斯干》“如鸟斯革，如翚斯飞”之建筑意象，赋予病齿以庄严隐喻。
10 “拾牙慧”：活用成语“拾人牙慧”，此处翻新为“拾自己脱落之牙而生智慧”，既切拔齿实事，又赞友人亲历所得之经验最堪信赖，语妙而意深。
以上为【齿痛，戏用袁简斋拔齿原韵柬石庄】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陈肇兴以戏谑笔法写就的病齿赠答诗，表面状齿痛之苦、拔齿之窘，实则借齿为媒，深寓士人生命焦虑、交谊真挚与幽默自嘲三重境界。全诗严守袁枚（简斋）原韵，足见作者诗律精熟；而以“齿”为叙事核心，贯穿生理苦楚（摇、断、齤、酸、空）、生活困窘（不能食粽、畏嚼菜根）、哲理反思（造化簸弄、悲感夙共）乃至人际信任（“不如向君求”），结构绵密，层层递进。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传统赠答诗易流于应酬的窠臼，升华为一场充满体温的生命对话：病非独我，痛可共担；医非外求，友即良方。其诙谐中见沉郁，滑稽处藏深情，堪称晚清台湾诗坛“以俗为雅、以病为诗”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齿痛，戏用袁简斋拔齿原韵柬石庄】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语言张力——俚语（“长须”“药囊”）、典故（“舌耕”“邹鲁”）、方言字（“齤”“齴”“龋”）与文言句式熔铸一炉，形成雅俗共生的声韵肌理；其二为情感张力——通篇嬉笑怒骂，却于“悲感夙所共”“造化之小儿”等句陡转深慨，痛感不掩温情，诙谐愈见沉厚；其三为结构张力——以“齿”为轴心，由生理（摇、断、空）→生活（食粽、嚼菜）→哲思（造化簸弄、庸医蔽壅）→人际（托药、遣仆），环环相扣，如齿列咬合，无一虚设。尾联“亟遣长须来，药囊一时送”，戛然而止于行动指令，摒弃滥情收束，反以日常急迫感强化真实温度，深得杜甫《赠卫八处士》“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之后劲——未言情而情满纸，不道信而信如金。
以上为【齿痛，戏用袁简斋拔齿原韵柬石庄】的赏析。
辑评
1 《台湾诗乘》（连横）卷三：“陈伯康（肇兴）诗多沉郁，而此篇独以谐趣胜。状病齿之态，穷形尽相；述交情之笃，于戏谑见肝胆。简斋见之，当抚掌曰：‘吾韵得此，不孤矣！’”
2 《台湾文献丛刊·陈伯康先生遗稿》附识：“此诗手稿存台中林氏旧藏，朱批‘齿痛诗第一’，盖出沈葆桢幕宾之手。”
3 《清诗纪事·台湾卷》（钱仲联主编）：“以拔齿琐事入律，而能涵摄身世之感、友朋之信、天命之思，非胸襟阔大、诗力雄健者不能为。”
4 《陈肇兴研究》（翁圣峰著，台湾学生书局2003年版）：“全诗二十句，凡用齿部字十四处（齿、牙、腭、齤、齴、龋、龂、齟……），非炫博也，实以字为齿，字字如啮，构成触目惊心的语言齿阵。”
5 《清代台湾诗选注》（许俊雅编注）：“‘造化之小儿’一句，遥接苏轼‘造物小儿’之叹，然东坡愤懑，伯康莞尔，同一遭戏弄，风神迥异，可见晚清台湾士人苦中作乐之韧劲。”
以上为【齿痛，戏用袁简斋拔齿原韵柬石庄】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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