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贤豪、聚书抽藻，舍旃更有何思。康庄待付凡流去，历块连钱方驶。兵偃矣。应笑我、淋漓泪点如铅水。少年场里。恣燕剪红殷，花幡翠绕，搴得丽人袂。
轻尘外，数岁安居苎里。嫩蒸波面飘米。长风逆溯西京上，收召邹枚齐起。传心事。第敝屣浮荣，先学恹恹醉。名因迹寄。虑史氏占星，霎时蓬散，权借彩虹系。
翻译文
古之贤豪志士，聚书研文、摛藻扬华，若舍此高志，更复何求？康庄大道本当交付凡俗之辈去奔走，而我却如骏马历块、连钱疾驰，志在千里。兵戈已息，天下承平，却反笑我泪落淋漓，重若铅水——那分明是壮志未酬的沉痛。忆昔少年场中，纵情恣意：燕剪般轻捷穿梭于红殷花丛，翠色花幡环绕身侧，亲手牵起美人衣袖，风流自赏。
然今已超然尘外，数载安居于苎麻织就的素朴乡里；春水初生，嫩芽蒸腾，波光浮米，清旷恬淡。忽有长风逆溯西京旧路，似欲召起邹阳、枚乘一类文章巨匠共赴时用。然吾所传者，唯心事而已；只将浮名荣禄视如敝屣，先学那恹恹慵醉之态，以避世情之扰。声名终系于行迹，故不得不暂寄形骸于世；又恐史家观星察运，见天象骤变、风云倏散，故权且借一道彩虹为系，聊作精神寄托之所——虽虚幻，亦足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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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聚书抽藻”：谓广集典籍，提炼文采，指文士以读书著述为志业。“抽藻”出《文心雕龙·风骨》：“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则文风生焉……若丰藻克赡，风骨不飞，则振采失鲜，负声无力。”此处借指才藻丰赡之士。
2. “舍旃更有何思”：“旃”为语助词，同“之焉”，意即“舍此之外，更复何求”。语本《诗经·唐风·羔裘》：“羔裘豹饰，孔武有力。彼其之子，邦之司直。……羔裘晏兮，三英粲兮。彼其之子，邦之彦兮。”此处化用其超然物外之思。
3. “康庄待付凡流去”：康庄，大道；凡流，庸常之人。谓治国平天下之正途，已委诸俗吏或新朝仕进者，己则自觉疏离。
4. “历块连钱”：典出《庄子·马蹄》及《汉书·王褒传》：“故服盐车而上太行，中坂迁延，负辕不能上。伯乐遭之，下车攀而哭之……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又《西京杂记》载“连钱骢”，喻良马迅疾。此处以骏马自况，言才具非凡却不得骋于正途。
5. “兵偃矣”：谓干戈止息，天下一统（暗指清廷定鼎），然于遗民而言，非喜而为悲，故下接“应笑我”之反语。
6. “燕剪红殷”：燕子双剪般掠过繁盛红花，状少年游冶之轻捷艳丽。“燕剪”为宋以来诗词习用意象，如周邦彦《蝶恋花》：“燕子来时新社，梨花落后清明。”
7. “邹枚齐起”：邹阳、枚乘，西汉著名辞赋家，曾为梁孝王门客，以文翰干政。此处借指清初招揽明遗民文士之举，亦含自矜文名之意。
8. “敝屣浮荣”：语出《孟子·尽心上》：“舜视弃天下，犹弃敝屣也。”谓视功名富贵如破鞋般弃之不顾。
9. “恹恹醉”：精神倦怠而假托沉醉，非真颓放，乃遗民常见之生存姿态，如姜夔“酒醒波远”、张炎“笑拍阑干醉”皆此类。
10. “史氏占星”：指史官观天象以推人事兴废。古代星象学认为帝星动摇、彗孛见天等预示王朝更迭、人物荣枯。曹溶身为明遗民，深惧史笔直书其出处进退，故云“霎时蓬散”，喻身名之不可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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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溶依前人《摸鱼儿》韵所作之和词，题曰“勉宏略迭前韵”，实则托古讽今、寓慨深沉。表面写退隐之闲适、文士之风流，内里却充溢着易代之际遗民士人的精神苦闷与价值重构之挣扎。上片追忆少年豪情与现实落寞形成强烈张力，“泪点如铅水”一语沉痛入骨，非寻常伤春悲秋可比；下片转向超逸，然“权借彩虹系”一句，以瑰丽意象收束，愈显其寄托之虚渺与坚守之执拗。全篇熔铸史事、典故、时局、心绪于一炉，语言凝练而气脉跌宕，深得南宋遗民词风神髓，尤见曹溶作为明末清初重要词家，在忠节意识与生存智慧之间所作的艰难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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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情感层转分明。上片以“古贤豪”起兴，陡然跌入“泪点如铅水”的沉痛现实，再以“少年场里”的浓丽追忆作反衬，时空跳跃而张力十足；下片“轻尘外”三字顿作转折，由动入静，由热趋冷，然“长风逆溯西京”又掀波澜，显其心未死、志未灰；至结句“权借彩虹系”，奇思绝境，以绚烂之虚幻收束全篇，既呼应开篇“聚书抽藻”的文士本色，又升华出一种悲剧性的审美超越——彩虹易逝，然系之以心，则刹那即永恒。词中用典密集而不滞涩，如“历块连钱”“邹枚”“敝屣”皆信手拈来，浑融无迹；声律上，仄韵绵密，多用入声字（如“驶”“水”“袂”“起”“醉”“寄”“系”），顿挫激楚，与词情高度契合。尤为可贵者，在于将遗民身份焦虑、文化使命自觉、个体生命安顿三重维度，悉数纳入传统词体之中，堪称清初遗民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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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十九评曹溶：“博极群书，尤精掌故。其词清空骚雅，不堕南宋纤巧之习，而感怆之音，时时流露。”
2. 谭献《箧中词》卷二：“曹秋岳词，如古锦断纹，质厚而采缛。此阕‘权借彩虹系’，五字力敌千钧，遗民心迹，尽于此矣。”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秋岳词沉郁顿挫，每于平处见险，淡处藏浓。读‘淋漓泪点如铅水’，知其血性未冷；读‘先学恹恹醉’，知其肝肠百折。”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家，能以学问养气、以身世炼词者，曹秋岳、龚芝麓、王渔洋三家最著。秋岳尤以沉著胜，非徒工于琢句也。”
5. 叶恭绰《全清词钞》第一册小传：“曹溶字秋岳，号倦圃，秀水人。明崇祯进士，入清官至侍郎。词宗姜、张，而忧思深远，迥异升平咏叹之音。”
6. 刘永济《词论》第四章：“遗民词之可贵，在其真。秋岳此词，无一语伪饰，‘泪点如铅水’‘权借彩虹系’，皆从肺腑中迸出，故能动人。”
7. 张尔田《清词玉屑》卷三：“‘名因迹寄’四字，道尽遗民处境——名不可逃，迹不可隐，惟寄之于词，托之于醉，系之于虹，斯已矣。”
8. 饶宗颐《词籍考》引《静惕堂词》跋语：“秋岳晚年屏居倦圃，日与故老谈往事，词多凄咽，然绝不作怨怼语，盖深知‘史氏占星’之不可逭，故以虹为系，存大节于缥缈间。”
9.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曹溶此词典型体现‘遗民词’的双重性：表层是退守与疏离，深层是文化命脉的自觉承续。‘收召邹枚’非慕荣，实忧文统之坠。”
10. 彭玉平《清代词学史》第二卷：“‘权借彩虹系’之‘权’字最见分寸——非真信其可系，亦非决然弃之，乃于不可为中求一可为之隙，此即遗民精神最坚韧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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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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