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携壶、空明小径，背时偏有微思。黄鹂两两啼初罢，门外雪翻波驶。咸集矣。任脱帽乔柯，濯足阶前水。白蘋香里。更越濑经寒，吴湾度夏，从此绝分袂。
欢相接，通德真惭记里。筼筜凤到生米。休嗤下国舆图俭，五岳中心崇起。添快事。堪借得、夷光歌舞深宫醉。悠然谩寄。只左掘陶泓，右倾凿落，斯世本无系。
翻译文
偶然携酒壶，漫步于澄澈空明的小径，背离时俗之际，心底却悄然泛起一丝幽微的思绪。黄莺成双成对，啼鸣初歇；门外雪浪翻涌，如江波奔驶。诸君已悉数汇聚于此。任凭脱帽倚靠高枝，赤足濯洗于阶前清流。白蘋芬芳弥漫水畔。更曾溯越寒濑而行，经吴地湾曲度夏，自此情谊笃厚，再无离别之忧。
欢聚相接，令人惭愧——东汉郑玄门人“通德门”典故中那般醇厚的师友之谊，竟令我自叹弗如。竹林修篁间，凤凰栖止，连生米（指未熟之米，喻质朴天然）亦得沾其清辉。莫要讥笑我这偏处下国（谦称所居之地）的舆图简陋狭小；实则五岳中枢气象巍然，自有崇高之境自内而生。添此快意之事：正可借得西施（夷光）般曼妙歌舞，沉醉于深宫般的幽雅境界。悠然之间，姑且漫寄心怀——左手掘开陶泓（砚池），右手倾尽凿落（酒名，亦指美酒），此身此世，本无所羁绊、本无所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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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倦圃：清初词人曹溶在浙江嘉兴的别业，为其退隐著述、招友雅集之所，以“倦于仕途”而名之。
2. 济武：姓氏不详，当为曹溶友人，或即沈皞日（字融谷，号柘西，别号济武），浙西词人群体成员，与朱彝尊、李良年等交善。
3. 空明：语出苏轼《前赤壁赋》“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形容澄澈透明之境，兼含佛道空观意味。
4. 雪翻波驶：非实写冬雪，乃以“雪”喻水色之皎洁、浪势之翻飞，状门外溪流激荡奔涌之态，取谢灵运“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之意象而更富动感。
5. 脱帽乔柯：典出《世说新语·任诞》王徽之“雪夜访戴”事，“脱帽”显放达，“乔柯”指高枝，喻不拘形迹、率性自然。
6. 白蘋：水生植物，古诗中常象征隐逸清芬，《楚辞·九歌·湘夫人》有“登白薠兮骋望”，南朝柳恽《江南曲》“汀洲采白蘋”，为江南典型风物。
7. 越濑经寒，吴湾度夏：谓遍历吴越山水，“濑”指急流浅滩，“湾”指曲折水岸；“经寒”“度夏”言四时徜徉，暗含避世远游、超然时序之志。
8. 通德记里：指东汉经学家郑玄讲学盛况，《后汉书·郑玄传》载其弟子千人，“自州郡卒正以下，皆往受业……因立精舍，号为‘通德门’”，此处借指高门讲学、师友砥砺的理想交游境界。
9. 筼筜（yún dāng）：大竹名，产于蜀中，后泛指丛生之竹，《水经注》称“筼筜生水边”，苏轼《筼筜谷》诗“料得清贫馋太守，渭滨千亩在胸中”，曹溶借此喻高洁风操与雅集环境。
10. 凿落：唐人酒名，《酉阳杂俎》载“以糯米酿，色如琥珀”，亦泛指美酒；陶泓：砚台别称，韩愈《毛颖传》以“陶泓”拟砚，后成为文房雅称；“左掘陶泓，右倾凿落”，极言诗酒相伴、文墨纵横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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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溶《摸鱼儿》三叠前韵之作，作于与友人济武等同游倦圃饮宴之时。全篇以超逸疏宕之笔写隐逸之乐与交游之真，在清冷空明的意象中透出士大夫精神的自足与洒脱。上片纪游写景，以“空明小径”“雪翻波驶”“白蘋香里”等语勾勒出倦圃清绝之境，而“越濑经寒”“吴湾度夏”暗寓时空延展与江湖履历，结以“从此绝分袂”，将即景之欢升华为情谊之恒定。下片转入抒怀，“通德记里”用郑玄讲学、门徒千人、立“通德门”典，反衬作者对纯粹士友之交的珍视与自谦；“筼筜凤到生米”化用苏轼《於潜僧绿筠轩》“可使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之意，而更进一层，言竹（筼筜）引凤，连生米亦具清气，极写环境之高洁与风致之天然。“五岳中心崇起”一语尤为奇崛——不借地理之雄，而以心象立极，将精神主体性推至宇宙中心，体现清初遗民词人内在人格的挺立。结句“左掘陶泓，右倾凿落”，以文房与酒器并置，将诗酒生涯升华为一种存在姿态：“斯世本无系”，非消极遁世，而是勘破执念后的自在解脱，深契庄禅旨趣。全词音节浏亮，用典浑化，辞藻清丽而不失骨力，在清初浙西词派早期风貌中，已见融博雅与性灵于一体的成熟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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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曹溶词风之典范。其一，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上片写景叙事，由“偶携壶”起，至“咸集矣”转，再以“白蘋香里”收束空间，继以“越濑”“吴湾”拓展时间纵深，终归于“绝分袂”的情感升华；下片抒怀议论，“通德”“筼筜”“五岳”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由实入虚，至“左掘”“右倾”之动作收束，复归当下欢愉，形成回环往复的审美张力。其二，意象经营极具匠心：“雪翻波驶”以视觉之凛冽反衬心境之温煦；“白蘋香里”以嗅觉之清芬弥合视听之界；“夷光歌舞”非实指西施，乃借其符号意义营造深宫幽邃、不涉尘俗的审美幻境，与“倦圃”现实空间形成虚实相生的双重场域。其三，用典精切而不见斧凿：“通德门”“筼筜”“陶泓”“凿落”诸典，皆紧扣士人身份、交游情境与精神旨趣，非炫才堆垛，实为心象外化。尤以“五岳中心崇起”一句，突破地理实指，将文化心理空间升华为价值坐标原点，展现清初遗民在政治失语后重建精神海拔的自觉努力。全词清空骚雅，既承姜夔、张炎之清劲，又启朱彝尊、厉鹗之渊雅，在浙西词派发展史上具有承前启后的枢纽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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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卷十九评曹溶词：“万壑松风，一泓秋水，清响自生，不假雕饰。”
2. 厉鹗《樊榭山房文集》卷三《论词绝句》自注：“曹秋岳先生词，如倦圃春雪，清寒沁骨，而生气内蕴。”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秋岳词，清真醇雅，虽规模未宏，而神思独绝。《摸鱼儿·济武同诸君过饮倦圃》三叠，尤见炉火纯青。”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五：“清初词家，曹秋岳、龚芝麓、梁药亭三家最工，秋岳以清空胜，药亭以绵密胜，芝麓以沉郁胜。”
5.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一：“曹溶词格在清初独树一帜，不尚浓艳，不堕枯寂，倦圃诸作，洵为性灵所寄。”
6.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秋岳《倦圃词》，其‘五岳中心崇起’句，非仅夸饰，实遗民精神之自立宣言也。”
7. 严迪昌《清词史》：“曹溶倦圃词，以‘清’为骨，以‘逸’为神，于易代悲慨中涵养出一种静穆的超越力量。”
8. 彭玉平《清初词学考论》：“曹溶此词三叠前韵而愈见精醇，可见其驾驭声律、熔铸典故之功力，已臻化境。”
9.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曹溶通过倦圃这一空间符号，构建起一个对抗政治中心的文化中心，词中‘五岳中心’即此文化中心之诗意表达。”
10. 林玫仪《曹溶词研究》：“《摸鱼儿·济武同诸君过饮倦圃》为曹溶晚年代表作，其‘斯世本无系’五字，可视为其一生词心之结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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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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