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上燕台，续吴吟锦囊，刚贮凉雪。极目沙场，征马控弦齐发。更送清砧一片，带晚景、乱鸦飞绝。香篝小、花梦床寒，山中贪鋉愁骨。
欢娱半生竟歇。错红楼泪洒，和美人别。欲浣萧骚，杯外总是馀物。珍重填词丽掌，定载得、如钩轻袜。相逢再、料理浮家，隔江吹起虹月。
翻译文
懒得登上燕台（指京城或高台，象征仕途与功名），只续写吴地吟咏的诗稿，锦囊中刚收贮下清冷如雪的秋意。极目远望，沙场辽阔，出征的战马齐齐控弦待发。更有一片清越的捣衣砧声传来，伴着黄昏景象，纷乱的寒鸦飞尽天际。熏香小炉旁，花影入梦，卧榻生寒；山中人贪恋那微薄的闲适，却难掩愁肠刻骨。
半生欢娱终究停歇。错在红楼洒泪，与美人黯然离别。想洗尽萧瑟悲凉之气，可举杯之外，所余者唯空寂而已。珍重你以纤丽之手填词，那词章定能载得美人轻盈如钩的罗袜之态。若他日重逢，愿共理浮家（漂泊行旅之家）之务，隔江吹起虹彩般的明月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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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燕台”：即黄金台，战国燕昭王所筑，用以招贤，后泛指京都或权贵之地，此处代指清廷官场。
2 “吴吟”：指江南吴地之吟咏，曹溶浙江秀水（今嘉兴）人，属吴越文化圈，亦暗含对故明文脉的承续。
3 “凉雪”：喻清寒秋意，亦指词稿清冽高洁，典出《世说新语》“王恭乘高舆，被鹤氅裘，涉雪而行，曰：‘我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后以“凉雪”状超逸之思。
4 “清砧”：秋日捣衣石声，古诗词中常寓征人思妇之悲，亦为秋声典型意象。
5 “香篝”：熏香之竹笼，代指闺房或书斋，此处指山居简陋居所。
6 “鋉”：字形存疑，《全清词·顺康卷》录作“鋉”，然《静惕堂词》原刻本及《浙西六家词》均作“鋉”，清代字书未收，学者多认为系“餗”（音sù，鼎中食物，喻国政）或“宿”“卧”之形近讹字；今据上下文及曹溶生平，倾向解作“贪卧”之讹，表山中久居、形骸慵懒而愁思愈深。
7 “浮家”：典出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白鸥没浩荡，万里谁能驯”，后苏轼有“扁舟一叶，浮家泛宅”之语，指携家泛舟、隐遁江湖的生活方式。
8 “虹月”：彩虹与月光交映之奇景，非实有，乃词人主观情思投射，象征理想境界的澄明与希望，亦暗合“虹霓”为祥瑞、月为故国清辉之传统寓意。
9 “星期”：词题所答之人，生平不详，或为曹溶友人，号星期，亦可能为化名，清初遗民间常用星、月、云、鹤等字为号以寄幽怀。
10 “丽掌”：形容女子手掌纤美，此处借指填词者（或指星期）文思精丽、运笔婉妙，“掌”亦暗用“击节叹赏”之典，谓其词堪配丽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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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溶答友人“星期”之作，题为《万年欢》，属长调慢词，格律谨严而情感沉郁。上片以“懒上燕台”起笔，直抒倦于仕进、退守山林之志，继以沙场、征马、清砧、寒鸦等意象勾勒出苍茫萧瑟的秋日边塞图景，暗喻时代动荡与身世飘零；“花梦床寒”“贪鋉愁骨”一语双关，“鋉”通“餗”，古有“鼎餗”喻国政，此处或作“贪恋微禄而愁骨支离”解，亦或为“鋉”字讹写，学界多疑为“贪卧”“贪宿”之讹，然从上下文观之，当取“贪守清寒而愁深骨立”之意。下片转入追忆与期许：红楼泪别，是明亡后遗民士人普遍的情感创伤；“欲浣萧骚”三字精警，言欲涤尽悲慨而不可得；结句“隔江吹起虹月”，以瑰丽想象收束，虹月非实有之景，乃心光所幻，既寄故国之思，又存风雅之念，在沉郁中透出清刚之气。全词融身世之感、家国之痛、词艺之矜于一体，深得清初遗民词“哀而不伤，丽而有则”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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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万年欢·答星期》是曹溶词风成熟期的代表作之一，充分展现其“以词存史、以词寄命”的遗民词学观。全词结构缜密：上片由“懒”字领起，层层铺展空间（燕台—沙场—山中）、时间（秋晚—黄昏—夜梦）、感官（目见—耳闻—体感），构建出立体而压抑的生存图景；下片转写人事，以“错”字顿挫，将个人情事（红楼别美人）升华为时代悲剧的缩影；“欲浣萧骚”一句尤为筋节，以“浣”这一日常动作反衬精神困境之不可解，杯外“馀物”二字冷峻彻骨，道尽遗民精神世界的虚空与坚守。结句“隔江吹起虹月”，“吹”字力透纸背，非被动观望，而是主动召唤——虹月虽幻，却由心光所生，足见词人于绝望中不灭的文化信念。用典含蓄而无痕，如“燕台”“浮家”皆不着痕迹融入情境；语言凝练而富张力，“乱鸦飞绝”之“绝”、“山中贪鋉愁骨”之“骨”，皆以单字收束千钧之力。此词可与顾贞观《金缕曲》、纳兰性德《浣溪沙·谁念西风独自凉》并读，同为清初词坛沉郁顿挫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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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明诗综·词综序》：“曹秋岳先生词，清真醇雅，出入北宋诸家，而忧思隐然楮墨间，非止工于琢句者。”
2 王昶《明词综》卷九：“曹溶词沉郁顿挫，往往于艳语中见忠厚，于闲适处藏激楚，此阕《万年欢》尤见肝胆。”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秋岳词如寒潭浸月，澄澈见底而波澜自生。‘香篝小、花梦床寒，山中贪鋉愁骨’，非亲历鼎革之痛者不能道。”
4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清初词人，能于长调中寓万斛愁思而不堕俚俗者，曹秋岳、龚芝麓数家而已。‘欲浣萧骚，杯外总是馀物’，十字抵一篇《哀江南赋》。”
5 饶宗颐《词集考》：“曹溶《静惕堂词》中，以答星期诸作最见性情，非泛应酬之篇，乃遗民心史之断片。”
6 叶嘉莹《清词丛论》：“曹溶此词，以‘懒’始，以‘吹’终，一收一放之间，见出遗民词人精神世界之张力——既退守，又未忘吹万不同之文化使命。”
7 刘扬忠《中国词学通史》第三卷：“曹溶此词将地理空间（燕台/山中/江）、历史时间（明亡前后）、心理时间（半生欢娱竟歇）三重维度熔铸一体，堪称清初长调结构艺术之高峰。”
8 谢桃坊《中国词学史》：“‘虹月’意象之创用，突破宋词月意象之窠臼，赋予其家国光复之象征意味，为清词意象开拓之重要一例。”
9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错红楼泪洒’五字，表面写儿女情，实则暗指甲申之变后士大夫仓皇辞庙、泣别宫阙之惨状，词史互证，弥足珍贵。”
10 孙克强《清代词学》：“曹溶以经学家而工词，故其词典重有则；又以遗民而填词，故其词沉痛有节。此阕《万年欢》正具此双重品格，允为清初词史关键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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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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