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木有古意,爱古人亦奇。
嘉禾老君观,毗陵烈帝祠。
二桧栋梁物,俱逐劫火移。
朅来溧城西,见此铁石姿。
灵狸肯荐骨,死豹仍留皮。
拿空有爪龙,踞地无角螭。
栋梁与薪槱,待用各有时。
罔俾孤山树,专美坡仙诗。
翻译
奇异的古桧饱含苍古之气,喜爱古树的人亦同样奇崛不凡。
嘉禾县老君观、毗陵(今常州)烈帝祠中,原各有一株名桧。
这两株本可作栋梁的古桧,却都随战火劫灰而移徙消逝。
如今我来到溧阳城西,才得见此铁骨嶙峋、石质坚凝的遗存。
灵狸尚肯以骸骨供奉神树,死豹犹能留皮守其尊严。
虬枝如龙爪凌空攫取天宇,盘根似无角螭龙踞地而立。
三株古桧中已有两株凋零失叶,南侧枝干更被屋檐滴水侵蚀损伤。
它傲然僵立于万载雪霜之中,静默端坐,历经几度邻坊更易、礼乐兴替。
我将为它围护朱红栏杆,以青苍石砌成台基加以尊崇。
其根深扎大地,正直不朽;其风骨高洁,操守坚贞自持。
或为庙堂栋梁,或作山野薪槱(柴木),各待其时,各有其用。
但愿莫让孤山那棵梅树独擅清绝之美,专美于苏东坡的咏叹诗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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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西庙:指溧阳西庙,即溧阳城西之烈帝祠(祀汉烈帝刘秀?或为地方所尊烈帝,待考;一说即汉光武庙,然溧阳并无确证,更可能为宋代敕建之烈帝祠,祀张巡、许远等忠烈)。
2. 古桧:桧柏属常绿乔木,木质坚致,树龄极长,古人视为祥瑞、忠贞之象征,尤多植于道观、祠庙。
3. 嘉禾:南宋时秀州(今浙江嘉兴)别称,老君观当为当地著名道观。
4. 毗陵:常州古称,烈帝祠即常州烈帝庙,元初尚存,后毁。
5. 劫火:佛家语,指世界毁灭时的大火;此处喻指宋元易代之际的战乱兵燹。
6. 溧城:溧阳旧称,今江苏溧阳市。
7. 灵狸荐骨:典出《酉阳杂俎》,谓灵狸性通神,死必埋骨于所栖古木之下以报恩;此处极言古桧之灵异与受敬。
8. 死豹留皮:化用《左传·宣公十二年》“豹死留皮,人死留名”之意,喻古桧虽历劫而精神不灭。
9. 拿空:凌空搏击状,形容枝干遒劲如龙爪攫云。
10. 甃以苍石墀:用青黑色石材垒砌台阶;甃(zhòu),砌筑;墀(chí),殿庭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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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仇远应和卞南仲《西庙古桧》之作,以古桧为载体,托物寄慨,兼具咏物、怀古与自喻三重维度。诗中既追述嘉禾、毗陵二处名桧毁于兵燹的历史实况,又聚焦溧阳西庙仅存之桧的“铁石姿”,通过拟人化、神话化笔法(灵狸荐骨、死豹留皮、爪龙拿空、无角螭踞)赋予古树以精魂与气节。全诗结构谨严:起于“古意”与“奇人”之呼应,承以历史湮灭之痛,转至眼前遗存之壮烈,继写护持之志与坚贞之德,结于超越个体荣辱的器识——不羡孤山梅之独美,而期古桧之大用与大德并彰。诗风沉郁顿挫,用典精切而不晦涩,炼字如“铁石姿”“僵立”“坐更”等,力透纸背,深得宋末元初遗民诗风之骨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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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仇远此诗以“古桧”为眼,熔铸历史纵深、自然伟力与士人精神于一炉。开篇“奇木有古意,爱古人亦奇”,以互文起势,将物格与人格同构,奠定全诗崇高基调。中二联尤为精警:“灵狸肯荐骨,死豹仍留皮”以双重典故叠写古树之灵性与尊严;“拿空有爪龙,踞地无角螭”则以超现实意象赋予静态古木以动态神威,龙爪之凌厉、螭形之沉雄,使植物获得神话级的生命张力。颈联“三株两失叶,檐溜伤南枝”陡转沉郁,以具象细节(屋檐滴水蚀损枝干)折射时间暴力与人为疏忽,悲慨隐伏。尾联“罔俾孤山树,专美坡仙诗”,更显胸襟——不囿于孤芳自赏式的文人雅趣,而主张古桧当以其栋梁之质、坚贞之操,在历史长河中承担更广大的文化象征功能。全诗无一句直写身世,而遗民之痛、守道之志、济世之思,尽在铁干霜姿、赤栏苍石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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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仇仁近诗,清婉工致,而此篇独以骨力胜,盖遭际板荡,发为苍浑。”
2. 《四库全书总目·金渊集提要》:“远诗多学晚唐,然《西庙古桧》诸作,出入杜、韩,得其沉郁。”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仁近身丁国变,守志不仕,故咏物多寓故国之思,《西庙古桧》所谓‘坐更几邻仪’者,非特记岁月也。”
4. 近人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此诗以古桧为镜,照见士人在易代之际对文化命脉的守护意识,其‘深根直不朽,雅操坚自持’二句,堪称元初遗民精神之诗性宣言。”
5. 《全元诗》校注本按语:“溧阳西庙古桧至明初尚存,嘉靖《溧阳县志》卷六载‘西庙桧,元仇远题诗刻石’,惜今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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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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