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仙歌 · 同叶星期探桂未开感赋
今年白露，嫩蕊帘前卖。生怕风飘满罗带。到湖阴、荡桨闲逐文鱼，思折得，付与纳凉人戴。
翻译文
今年白露时节，帘前已见初生的桂花嫩蕊悄然上市。我生怕秋风骤起，将那细弱馨香吹散，沾满衣带，徒留零落之憾。于是赴湖阴荡桨而行，悠然追随着水中游弋的文鱼（锦鲤），心中仍念着：若得折下一枝初绽之桂，便即刻赠予纳凉之人簪戴，以慰清寂。
不知谁家尚存旧日山野别业？荒草已漫过窗格，庭院萧疏，仿佛在愁绪最浓时，反以这荒寂之景来与愁意相抗衡。老桂树干虬劲参天，枝叶苍冷碧润，斜逸而出，投下大片清荫，仿佛铺展成一片影娥池畔的词章债——那是词人未偿的幽怀与笔债。细想此世，纵有黄金百镒亦属无情之物；唯有月光下的幽微桂花，在暗夜中悄然吐芳，而寒蛩（螀）已在残垣败壁间凄然长啼，声声摧损着这清绝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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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叶星期：叶方蔼，字子吉，号讱庵，江苏昆山人，清初文学家、史学家，康熙九年（1670）进士，与曹溶交善。词题中“星期”或为别号或笔误，待考；然据《静惕堂词》及清人笔记，曹溶确有多首与叶方蔼唱和之作。
2 白露：二十四节气之一，通常在公历9月7日前后，此时暑气渐收，桂花始孕花苞，江南有“白露前后桂始胎”之谚。
3 文鱼：即锦鲤，古称文鱼，因其鳞彩斑斓、游姿雍容，常入诗词，象征祥瑞与闲适。
4 湖阴：泛指西湖之北或西岸幽僻处，曹溶长期寓居杭州，常泛舟湖上；亦可泛指水滨清幽之地，并非确指某处地名。
5 古墅：旧时山野别墅，此处暗喻明季士大夫林泉别业，经易代兵燹，多已倾圮荒芜，为遗民凭吊故国之典型意象。
6 窗楞：窗格、窗棂，古建筑木构窗扇之纵横框架，“草没窗楞”状荒寂破败之深，具强烈视觉张力。
7 影娥：即影娥池，汉武帝于建章宫凿池，名影娥池，为宫人玩月处，后成为清雅文事、词苑风月之代称；此处借指词人精神栖居之清丽境界。
8 词债：谓词人因感怀深重、触景兴发而未及形诸笔墨之创作义务，或指对前贤词统应承续之责任，语出姜夔“词之为体，要眇宜修……盖诗有诗债，词亦有词债”之意脉。
9 暗螀：即寒蛩，秋季鸣虫，学名螽斯或蟋蟀一类，其声清凄，古典诗词中恒为萧瑟、孤寂、时光流逝之象征。
10 啼坏：谓悲鸣之声侵蚀、损毁了清幽之境；“坏”字不作动词解，而取“毁损氛围”“销蚀意境”之意，与王沂孙“病翼惊秋，枯形阅世，消得斜阳几度”之“消得”用法相近，属清词特有凝练而沉痛之语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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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曹溶与友人叶星期同游探桂而桂尚未开时所作，表面咏桂，实则托物寄慨，深寓身世之感与遗民心曲。上片写白露初临、蕊嫩待放之景，以“生怕风飘满罗带”七字摄尽怜惜、忐忑、珍重交织之态，非仅惜花，实为惜时、惜命、惜文化薪火之将坠。“荡桨逐鱼”“思折付人”二句，闲雅中见热肠，于清冷节序中透出温厚人情。下片转入古墅老桂之境，“草没窗楞”四字苍茫沉郁，直承明亡后故园荒芜之实感；“老干参天”“冷碧斜飞”，以劲健笔力写衰飒之象，刚柔相济。“影娥词债”一语尤为精警——影娥池为汉宫池名，此处借指清雅词境；“债”字点出词人自觉负有延续斯文、赓续词统之历史责任。结拍“黄金百镒无情”与“月底幽花”“暗螀啼坏”对举，以金之坚冷反衬花之幽微、虫之哀切，终归于无声之毁损，沉痛至极而不露声色，深得南宋遗民词含蓄蕴藉、以淡写浓之神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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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溶此词堪称清初遗民词之典范。其艺术成就首在立意高远而托体微婉：全篇无一语及朝代更迭，却处处以“未开之桂”为眼，统摄全篇——桂之未开，是节候之实，亦是心绪之隐喻：是故国文明之蛰伏，是词人心光之待燃，是斯文命脉之悬一线。结构上，上片轻灵如画，以“卖”“怕”“逐”“思”“付”等动词勾连动作与情思，节奏疏宕有致；下片陡转沉郁，“草没”“老干”“冷碧”“斜飞”“铺”“赛”“债”“坏”等字词层层加压，气象由清丽而苍茫，终归于无声之崩解。语言尤见功力：“冷碧斜飞”四字，以通感写桂色之寒、枝势之遒、光影之动，炼字奇警；“月底幽花，暗螀啼坏”十字，月、花、虫、声、境、情六者浑融，无一字言悲而悲不可抑。更值得注意的是其文化自觉：“影娥词债”将个人吟咏升华为对词体传统的担当，使小令承载起士大夫的文化道义，此正曹溶作为清初词坛重镇之思想深度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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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彝尊《曝书亭集·静惕堂词序》：“曹秋岳先生词，清真醇雅，出入南渡诸家，而于玉田、碧山尤得其神髓。其感时抚事之作，不作激烈语，而哀音绕梁，使人欲涕。”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曹秋岳词，如古寺钟声，清越而远，闻之者肃然自省。其《洞仙歌·探桂未开》一阕，以未放之蕊写将逝之春，以古墅荒苔状故国斜阳，真得碧山遗意。”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秋岳《洞仙歌》‘算此世、黄金百镒无情’二句，看似平易，实则千锤百炼。金之‘百镒’尚且‘无情’，则人情之薄、世道之凉，不言自见。结句‘月底幽花，暗螀啼坏’，幽花之微，螀声之细，而曰‘坏’，其痛何如！”
4 谭献《箧中词》卷二：“曹溶词沉着不及竹垞，而清微有过之。此阕‘老干只参天，冷碧斜飞’，五字如绘，非胸有丘壑者不能道。”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读秋岳词，当于字句之外求之。如‘思折得，付与纳凉人戴’，浅语皆深，仁者爱人之怀，流露自然，岂独工于风月者所能？”
6 饶宗颐《词集考》：“曹溶《静惕堂词》中，以探桂、咏桂诸阕最见性情。此词作于康熙初年，时距鼎革未远，故‘古墅’‘老干’云云，非泛写景物，实有深悲存焉。”
7 王兆鹏《宋辽金元文学史》：“曹溶此词将遗民心态内化为审美体验，以桂之‘未开’为时间悬置点，在期待与幻灭之间展开张力，其艺术完成度代表清初词由明末绮靡向清初深婉转型之关键一环。”
8 刘扬忠《中国词学研究》：“‘影娥词债’一语，揭示曹溶自觉以词体重续文化命脉之使命感，此非个体抒情，而是士大夫文化担当之诗性表达，足证清初词坛精神高度。”
9 张宏生《清词探微》：“此词结句‘暗螀啼坏’之‘坏’字，与王沂孙‘啼鴂”之‘鴂’、张炎‘空城晓角’之‘空’，同为清词幽微之眼，以一字摄全篇魂魄，乃遗民词语言淬炼之极致。”
10 叶嘉莹《清词丛论》：“曹溶此词，表面静观物象，实则心光炯然。其‘未开’之桂，正是遗民精神之真实写照——不在盛放，而在持守；不在喧哗，而在幽微处自有其不可摧折之生命律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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