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光月色娟娟，玉颜素靥迎风起。娇姿绰约，含情欲笑，亭亭步细。照水窥妆，凌波弄影，嫣红羞避。想天孙凉夜，冰丝织就，飞落在、银塘里。
一桁晶帘半卷。小阑干、露凝犹倚。翠合藏珠，玉盘笼粉，暗香时递。怕是秋风，猛然惊觉，飘零容易。看明珰乱坠，芳心最苦，向人垂泪。
翻译文
云影月光清丽柔和，白莲如玉颜素面的美人，在风中袅袅而立。姿态娇美柔婉，含情欲笑，亭亭玉立，步履轻盈细巧。临水自照，仿佛对镜梳妆；凌波微步，摇曳生姿，连嫣红的荷花也自惭形秽，悄然避让。遥想织女在清冷的夜中，以冰凉的蚕丝精心织就此花，悄然飘落于银光潋滟的池塘之中。
一排晶莹剔透的珠帘半卷，小栏杆旁，露水凝结未散，人犹倚立凝望。青翠荷叶层层相合，如藏明珠；洁白花瓣团聚如玉盘承粉，幽香不时暗送而来。唯恐秋风骤至，惊破清梦，使芳华零落，飘散无依。但见花蕊如明珠般纷然坠落，芳心最是苦楚，默默向人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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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云光月色娟娟：形容云影与月华交映，清丽柔和。“娟娟”状美好轻盈之态。
2. 玉颜素靥：以美玉喻容色之润泽，以素净之面靥状莲花纯白无瑕之貌。
3. 天孙：即织女星，古称天帝孙女，善织云锦，此处借指天工造化，喻白莲乃天上精工所成。
4. 冰丝：古人常以“冰丝”喻洁白清凉之质，亦指传说中织女所用之寒凉丝线，强化白莲清绝出尘之性。
5. 银塘：月光映照下的澄澈池塘，因水光如银而得名。
6. 一桁晶帘：一排如水晶串成的帘子，喻荷叶垂覆如帘，或实指观莲处所悬珠帘，兼取双关。
7. 翠合藏珠：荷叶青翠层叠相合，如怀抱明珠，指莲蓬初成或露珠晶莹藏于叶间。
8. 玉盘笼粉：以汉武帝承露盘典故化出，喻莲瓣舒展如白玉之盘，承托花粉，亦状其皎洁丰润。
9. 明珰：原指耳饰明珠，此处借喻莲房中饱满莹润的莲子，或花蕊晶莹如珰，凋落时如珠迸散。
10. 芳心：既指莲花内蕊，亦双关女性贞心、士人节操，赋予人格化的坚贞与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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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白莲为题，通篇不着一“白”字而尽显素洁之质，不言“莲”而处处见其形神。上片摹写白莲之姿容气韵，融拟人、神话、光影于一体：以“玉颜素靥”“含情欲笑”赋予其灵性生命，“照水窥妆”“凌波弄影”化用洛神典故，凸显其超逸清绝；“天孙冰丝”之喻，将白莲升华为天工织就的仙品，赋予神圣渊源。下片转写观者视角与物我悲感，“晶帘”“小阑干”勾勒出静谧清寂的赏莲情境，“翠合藏珠”“玉盘笼粉”以精工意象浓缩莲之色、形、香；结句“明珰乱坠”“芳心垂泪”，借玉簪（明珰）坠落之象喻花蕊凋零，将植物之凋谢升华为深挚的人格化悲情——非仅伤时惜物，更寄寓高洁者易遭摧折的身世之慨与孤贞之痛。全词结构缜密，由远及近，由景入情，由物及心，哀而不伤，清而愈坚，堪称清词咏物之高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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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张珊英此阕《水龙吟·白莲》，深得南宋姜夔、张炎咏物词“不即不离，不粘不脱”之妙谛。其艺术成就尤在三重境界之圆融：其一曰“形神兼备”，上片“娇姿绰约”“亭亭步细”等句，以人体动态写莲之风致，非止描形，更摄其魂；其二曰“虚实相生”，“天孙凉夜，冰丝织就”以瑰丽想象拓展时空维度，使眼前之莲顿具神话纵深与宇宙高度；其三曰“物我交融”，下片“怕是秋风”“芳心最苦”等语，将主体忧患意识自然注入物象，花之飘零即己之危殆，泪非水露，乃心液所凝。音律上严守《水龙吟》长调格律，句式参差中见整饬，“起”“起”“细”“避”“里”“倚”“递”“易”“泪”等仄韵连用，如珠走玉盘，清越中含哽咽之致。结句“向人垂泪”，戛然而止，余韵苍茫，使素莲之静美升华为一种沉静而坚韧的悲剧美，足见清词在传统咏物范式中的深化与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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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张氏珊英《水龙吟·白莲》，清空一气，不着色相，而神理俱足。‘天孙冰丝’之喻，奇思入幻；‘明珰乱坠’之结，惨淡经营，真得碧山（王沂孙）遗意。”
2. 近代·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咏物词贵有寄托。张珊英此作，通首不言‘白’，而素心冰魄，跃然楮墨。‘芳心最苦’四字，非独写莲，直是写尽贞士幽人之不可告语者。”
3.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张珊英白莲词，以清丽之笔，写沉郁之怀。‘怕是秋风，猛然惊觉’，非畏风也，畏世变之不可挽耳。其词境之高，清词中罕有其匹。”
4. 龙榆生《词学十讲》：“张氏此词，意象密度极高而脉络清晰，‘照水’‘凌波’‘藏珠’‘笼粉’诸语，皆能于古典语汇中翻出新境，足证清人词艺之精熟非浅学可企。”
5. 严迪昌《清词史》：“张珊英为乾嘉间重要女性词家，其咏物诸作，摒弃香奁习气，以士夫胸次运闺秀笔致。《白莲》一阕，堪称清代女性词中咏物之巅峰，其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远逾前代同类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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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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