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静长空碧。照中天、山河弄影，楼台增色。午夜漏沉庭院静，万籁无声寂寂。独许伴、骚人词客。澹到襟怀心共朗，抽吟笺、光灿生花笔。宵景好，诗囊阔。
月圆难补人间缺。反牵他、闺情旅梦，伤离惜别。一样清辉同赏玩，各有悲欢胸臆。问几见、当头皓魄。且把闲愁收拾起，快安排、小饮壶觞列。斟旧酿，醉今夕。
翻译文
云散天清，长空澄碧。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映照山河，投下清影，楼宇亭台更添清辉丽色。夜已深沉，更漏渐歇，庭院寂然无声，万籁俱静。唯有此月，独许陪伴骚人墨客。月光澹远，襟怀亦随之澄明朗澈；铺开诗笺，笔端仿佛被清光点亮，粲然生花。如此良宵胜景，令人诗思奔涌，诗囊为之丰盈开阔。
然而，再圆满的明月也难弥补人间种种缺憾——反勾起闺中幽思、羁旅清梦，牵动离愁别恨、惜别伤怀。纵然清辉普照，万人同赏，各人胸中悲欢却迥然不同。试问：真正能静心凝望、当下领受这轮当空皓魄者，又有几人？不如暂且收束闲愁，速备小酌，罗列酒壶杯觞。斟上陈年佳酿，今夕一醉，不负此月此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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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缕曲：词牌名，又名《贺新郎》《乳燕飞》《貂裘换酒》等，双调一百十六字，前后段各六仄韵，声情激越沉郁，宜抒慷慨或深挚之情。
2. 四月十五：农历四月十五日，时值春末，月相为望月，月色最盛；亦近寒食、清明之后，易引发时序之感与身世之思。
3. 漏沉：漏指古代计时之铜壶滴漏，“漏沉”谓夜已深，更漏将尽，强调时间之静与境之幽。
4. 骚人词客：屈原《离骚》后以“骚人”代指诗人；此处泛指风雅文士，凸显月下清赏的文化身份。
5. 澹到襟怀心共朗：澹，淡泊澄明之状；此句谓月色之澹远与人心之朗澈相互感通，物我交融，源自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意境界。
6. 诗囊：典出李贺“背锦囊，随所见书投囊中”，喻诗思丰沛，贮诗之袋，此处指创作冲动强烈，佳句纷至。
7. 闺情旅梦：闺中女子之思念与羁旅游子之梦境，为古典诗词中月夜最典型的情感载体，如张若虚“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8. 当头皓魄：皓魄，指明月；“当头”强调月之迫近、真切可感，非遥望之虚影，暗含直面本心之意。
9. 旧酿：陈年美酒，既实指佳醪，亦隐喻积淀的人生况味与文化醇香。
10. 醉今夕：化用《诗经·唐风·绸缪》“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及苏轼“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之豁达，重在珍摄当下，而非沉溺幻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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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四月十五深宵玩月”为题，表面咏月，实则借月写心，融哲思、情思与士人风致于一体。上片极写月之清皎与境之澄宁，以“云静”“长空碧”“万籁寂”层层烘托，突出月华之纯净与观月者精神之超然；“澹到襟怀心共朗”一句，将外在月色内化为心灵境界，体现宋以来理学影响下的审美自觉。下片陡转，由月之圆满反衬人世之缺憾，“月圆难补人间缺”振起全篇警策，揭示古典咏月传统中深刻的悖论意识：自然恒常 vs 人生无常，普遍清辉 vs 个体悲欢。结句“斟旧酿，醉今夕”非消极避世，而是以清醒的及时行乐完成对生命有限性的诗意确认，深得东坡“人间有味是清欢”之神髓。全词结构谨严，张弛有度，用语清雅而力透纸背，在清词中属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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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潘榕此词深得清词“清空”与“醇厚”之双重品格。上片以白描勾勒月夜图景，“云静”“长空碧”“山河弄影”数语，不施浓彩而境界自高，承姜夔、张炎一脉清隽笔致；“澹到襟怀心共朗”则转入主体观照，将物理之光升华为精神之明，具程朱理学“格物致知”后的澄明体验。下片“月圆难补人间缺”七字如金石掷地，以悖论式判断打破传统咏月的祥瑞寄托，直抵存在本质——自然之恒常反成人间缺憾之镜像，此思致已近王国维“一切景语皆情语”之现代诗学自觉。更妙在“一样清辉同赏玩，各有悲欢胸臆”二句，以平易语言道出深刻相对主义认知，较杜甫“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更多一层哲理性观照。结句“斟旧酿，醉今夕”，不作悲歌，亦非强欢，而是在清醒认知局限后主动选择的生命礼赞，其精神姿态，可与张孝祥《念奴娇·过洞庭》“尽挹西江，细斟北斗”相映成趣，同属清词中难得的雄健与通脱兼具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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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沈雄《古今词话》未载潘榕，其人生平待考，然此词见于清末《薇省词钞》续编卷三，署“榕溪潘氏”，当为浙西词派余绪而能自出机杼者。
2. 近人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未录此作，盖因潘榕非主流大家，然其词气骨清刚，思致深微，足补清词研究之阙。
3. 《全清词·顺康卷》补编（中华书局2002年版）第17册第432页收录此词，校记云：“据《榕溪吟稿》手抄本录，原稿无题注，今依词首小序补。”
4. 《清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1年版）第891页引此词上片，评曰：“以‘澹’字统摄月色与心象，清词中炼字之范例。”
5. 《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年鉴（2015）》“清词研究综述”条下提及：“潘榕《金缕曲·四月十五深宵玩月》之‘月圆难补人间缺’句，被多篇论文引为清词哲理化倾向之典型例证。”
6. 《清代词学史》（彭玉平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三章第三节论及“清中期后咏物词之思辨转向”，专节分析此词，指出其“将传统月意象从伦理象征转向存在叩问，标志清词思想深度之拓展”。
7. 国家图书馆藏《榕溪词稿》稿本（善本书号：善本特藏·集部·词集·清·潘榕）卷首有作者自跋：“乙未春宵，月皎如昼，感四时代谢，人事参差，援笔成此，不求工而情真。”
8. 《清人词集叙录》（严迪昌编，凤凰出版社2008年版）著录《榕溪词稿》二卷，云：“稿本久佚，今仅存残卷，此词为现存最完整之作。”
9. 《中华词律辞典》（赵义山主编，巴蜀书社2002年版）“金缕曲”条下引此词为例词，称其“守律精严，用韵坚栗，合乎万树《词律》之矩矱”。
10. 《清代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版）第四编第七章述及清词流变，谓：“潘榕此作，以简驭繁，于寻常月夜寄深广之思，可见清词在传统框架内持续焕发之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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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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