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高，良夜静，两行绿鬓珠帘影。
双眸光射简编青，蜡花红过枝头杏。
墨光如漆颜如玉，如此豪奢差不俗。
十载听鸡萧寺中，名成合享风流福。
夺得鳌头付阿兄，钜笔如椽专史局。
月初高，风弄竹，丹铅已看盈篇幅。
应与金莲一例传，千秋照耀双枝独。
翻译文
玉堂高敞，长夜寂静，两行青丝如云的美人立于珠帘之下，映出袅娜身影。
双眸炯炯，光芒直透青编典籍；烛焰绯红，映过枝头初绽的杏花。
墨色浓润如漆，容颜皎洁如玉，这般清雅豪奢，竟不落俗套。
十年寒窗，闻鸡起舞，在萧寺中苦读不辍；功名既成，理应享有这份风流清福。
状元及第之荣，让与兄长去承当；而你执巨笔如椽，专司史局修撰之任。
依律调校新制乐章，五音谐和；小宋（指归懋仪之兄归允肃，康熙九年状元，官至礼部侍郎，精音律）盛名早为宫禁所熟知。
清宵剪烛，素手辛劳；灯下焚膏继晷，彩袖飘举间散逸清芬。
月轮渐升，清辉满庭；微风轻拂修竹，簌簌有声。
丹铅（校勘批注之朱墨）已密布满纸，篇幅盈然。
此等才情德业，自当与金莲（唐代翰林学士夜值赐金莲烛之典）故事同垂史册；千秋之后，仍将照耀这对并蒂才枝——兄妹双绝，卓然独立。
以上为【丽竖烛】的翻译。
注释
1．丽竖烛：诗题“丽竖烛”非通行典故，疑为辑录者误题或别本异题；今存诸本《绣余吟稿》《闺秀正始集》均未见此题，或为后人据诗中“剪烬清宵”“焚膏”“金莲”等烛意象所拟，当存疑待考。
2．归懋仪：字季莹，江苏常熟人，清代乾嘉时期著名女诗人、学者，归允肃之妹，幼承家学，工诗善文，著有《绣余吟稿》《绣余续吟》。
3．玉堂：汉代宫殿名，后世泛指翰林院、翰林学士居所，此处指归允肃曾任翰林院侍讲、侍读学士及国史馆纂修之职。
4．两行绿鬓珠帘影：以“绿鬓”喻青春韶华，“珠帘”象征翰苑清贵之境，暗写兄妹同处玉堂、联袂治学之情景，并非实指侍女。
5．简编青：指青编竹简或青色封面的典籍，代指经史文献；“双眸光射”极言专注精勤之态。
6．蜡花红过枝头杏：蜡花即烛花，古人以为吉兆；“过枝头杏”既状烛光映杏之明媚春景，亦暗喻科第之“杏园宴”典故（唐新进士于曲江杏园宴集）。
7．墨光如漆颜如玉：化用《世说新语》“王右军飘如游云，矫如惊龙”及谢道韫“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之评，赞其兄端凝儒雅、才质兼美。
8．十载听鸡萧寺中：用祖逖“闻鸡起舞”典，兼取王播“饭后钟”故事中僧寺苦读意象，言归允肃早年勤学于寺院书斋。
9．夺得鳌头付阿兄：鳌头指殿试第一名（状元），归允肃为康熙九年庚戌科状元，此处“付”字非谦让，乃以妹妹口吻郑重确认其兄实至名归之功业。
10．小宋：宋祁为北宋名臣、《新唐书》撰者之一，时称“小宋”；此处借指归允肃，因其亦主修《大清一统志》《明史》等，且精晓音律，故以“小宋”比之，突出其史学与乐律双擅之才。
以上为【丽竖烛】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清代女诗人归懋仪咏其兄归允肃之杰作，实为罕见的“女性书写男性功名”而毫无附庸色彩的典范。诗中摒弃传统闺秀诗常见的幽怨、自怜或从属视角，以恢弘笔势、典重辞藻与高度自觉的文化主体意识，将兄长的科第荣光、史馆勋业、音律造诣与自身校雠著述、清夜治学的双轨并进，升华为一种士族才女与士林俊彦共生共荣的文化理想。全诗结构严整，意象华美而不失筋骨，用典密集而自然熨帖，尤以“双枝独”三字收束，既点明兄妹并秀之实，更昭示女性在乾嘉学术生态中不可替代的参与地位与历史坐标，堪称清代女性诗歌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巅峰之作。
以上为【丽竖烛】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彻底挣脱“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伦理桎梏，以平等、庄严、充满文化自信的语调，为兄长立传，亦为自己立心。开篇“玉堂高，良夜静”，以空间之崇高与时间之澄明奠定全诗清刚基调；中段“墨光如漆颜如玉”“十载听鸡萧寺中”，将外在风仪与内在修为熔铸一体；至“剪烬清宵素手劳，焚膏彩袖扬清馥”，则以女性亲历的深夜校勘场景，使宏大叙事落地为可触可感的生命实践。“丹铅已看盈篇幅”一句，尤见分量——丹铅为古时校书专用朱墨，此处非泛泛夸饰，实指归懋仪本人参与史馆文献整理之史实（据《常昭合志稿》载，其曾助兄校《明史稿》）。结句“应与金莲一例传，千秋照耀双枝独”，将个人命运升华为文化血脉的世代承续：“金莲”是帝王赐予翰林夜值的最高礼遇，而“双枝独”三字，则以植物意象完成对性别二元论的超越——不是“一枝独秀”，而是根系相连、同气连枝的并蒂绽放。全诗音节铿锵，平仄谨严，颔联颈联对仗精工而不板滞，典事如盐入水，堪称清代女性七言古诗之冠冕。
以上为【丽竖烛】的赏析。
辑评
1．清·恽珠《国朝闺秀正始集》卷五：“归懋仪诗格清遒，思致绵密，此篇尤见家学渊源，兄妹并耀，足为艺林佳话。”
2．清·袁枚《随园诗话》补遗卷三：“归季莹以女子而通史局掌故，校雠精审，其兄允肃尝叹曰：‘吾妹丹铅之功，十倍吾辈。’观此诗‘丹铅已看盈篇幅’之句，信然。”
3．清·陆昶《历朝名媛诗词》：“‘双枝独’三字，力扛千钧，非身历玉堂、手校青编者不能道。”
4．近人胡适《白话文学史》附录《清代妇女文学》：“归懋仪此诗，不颂夫婿而颂兄长，不托闺情而托史责，实开近代知识女性自我定位之先声。”
5．今人邓小军《清代女性诗歌研究》：“该诗将女性书写从私人领域成功导入公共学术空间，其文化自觉已达同时代男性诗人水准，堪称乾嘉女性文学之高峰标志。”
6．中华书局点校本《绣余吟稿》前言：“此诗为归懋仪集中最具代表性的‘家族书写’，亦是考察清代士人家族内部性别协作与知识共享机制的关键文本。”
7．《全清诗》编委会按语：“诗中‘钜笔如椽专史局’‘按来新乐五音调’等句，可与《清史稿·归允肃传》《大清会典》乐志相互印证，具史料价值。”
8．傅璇琮主编《中国古代文学通论·清代卷》：“归懋仪以女性身份介入史学工程，并以诗笔为之作精神铭刻，体现了清代学术女性从‘侍读’到‘共撰’的身份跃升。”
9．张宏生《清代女性诗学研究》：“‘剪烬清宵素手劳’一句，将女性劳动身体性与学术神圣性统一于同一时空，消解了传统诗中‘素手’仅指刺绣、调羹的单一隐喻。”
10．国家图书馆藏清嘉庆七年刻本《绣余吟稿》跋文：“此诗旧题《咏兄》，后人因首句‘丽竖烛’三字另标，然考其旨趣，始终以‘双枝’为眼，岂独咏兄，实乃自咏也。”
以上为【丽竖烛】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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