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敦夫弟
秋风秀庭槐，举子勤朝课。
丹诏日边下，收揽不赀货。
小陆富才藻，振笔追楚些。
朱丝有知音，白雪定寡和。
锐气压同流，龙泉不容剉。
芥视青紫荣，未语手先唾。
输他阿买辈，官高金印大。
造物端戏人，益知吾道左。
愿尔早著勋，替我云山卧。
翻译文
秋风轻拂庭院中的槐树，秀美清朗；举子们勤勉于清晨的课业。
朝廷的诏书自日边（喻天阙、京城）颁下，征召贤才，广揽不可估量的人才与器用。
小陆（指敦夫弟）才华丰赡、辞藻富丽，挥毫落纸，直追楚地屈宋之遗韵（“楚些”指楚辞体）。
朱弦（古琴）自有知音相赏，而高妙如《阳春白雪》者，注定和者寥寥。
你锐意进取之气概足以压倒同辈，如龙泉宝剑，岂容磨折挫钝？
你视高官显爵（青紫，汉代公卿绶带色，代指高位）如草芥，未及开口，已先唾弃。
我昔日也曾驰骋词场，一飞冲天，脱离困顿坎坷；
可转眼间，咫尺即见青云之阶，却反被拘束于三年巡警戍守之职（“巡逻”非军事巡逻，此处指低微冗散之职，如监当、巡检等），徒然蹉跎。
虚浮的名声反而损害了实际的富贵，此生注定清寒饥馑。
反不如那些阿买之辈（典出王羲之子王徽之字子猷，其子名操之，小字阿买；此处泛指庸碌而得势者），官位显赫，金印硕大。
造物主确乎戏弄世人，愈发使我深知吾道之偏失（“左”即“乖舛”“不合时宜”）。
愿你早日建功立业，成就勋业，替我归卧云山，代我践行那未竟的林泉之志。
以上为【寄敦夫弟】的翻译。
注释
1. 敦夫弟：李若水之弟，名不详，“敦夫”为其字。李若水有弟名李若虚，曾任朝请郎，或即此人，然无确证。
2. 秀庭槐：庭院中秀挺的槐树。槐为古代三公之象征，亦常植于学宫、官署，寓科第吉兆。
3. 丹诏：以朱砂书写的皇帝诏书，代指朝廷征召贤才的敕命。
4. 不赀货：不可估量的珍宝，此处喻非凡人才。赀，通“资”，计量。
5. 小陆：西晋文学家陆机、陆云并称“二陆”，皆以才藻冠世。诗中借指敦夫弟，赞其文采卓绝。
6. 楚些：楚地民歌常用语气词“些”，屈原《招魂》多用之，后以“楚些”代指楚辞体或高古文风。
7. 朱丝：朱红色琴弦，代指高雅音乐；《阳春白雪》为战国宋玉《对楚王问》所载高曲，喻超凡脱俗之艺境。
8. 龙泉：宝剑名，相传欧冶子所铸，喻人之锋芒锐气不可摧折。“剉”同“挫”，摧折、损伤。
9. 青紫：汉代公侯佩青绶、紫绶，后以“青紫”代指高官显爵。
10. 轗轲：同“坎坷”，道路不平，喻人生困顿失意。“一飞脱轗轲”化用《史记·范雎蔡泽列传》“一飞冲天”典。
以上为【寄敦夫弟】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李若水寄赠其弟敦夫之作，作于北宋末年政局动荡、士人进退维谷之际。全诗以兄长口吻，既盛赞弟弟才情气骨，又倾吐自身仕途偃蹇、理想受挫之深悲。诗中“小陆”之比，暗引陆机、陆云兄弟并称之典，凸显敦夫之俊逸；“朱丝”“白雪”二句，承《对楚王问》“阳春白雪”之喻，强调其才高难合俗流；“芥视青紫”“未语手先唾”，则以强烈动作写其孤高峻洁之节操。后半转写己身：曾有“一飞脱轗轲”之志，却陷于“三年困巡逻”之卑职，形成理想与现实的尖锐张力。“虚名损富贵”五字沉痛彻骨，非仅叹贫贱，实为对科举功名体制与官僚生态的深刻质疑。结句“愿尔早著勋，替我云山卧”，表面是托付，内里却是将儒家事功与道家隐逸双重理想投射于弟——既盼其立功于世，又冀其保全精神高蹈，实为乱世士人分裂人格的典型写照。全诗刚健遒劲，用典精切，情感跌宕而筋骨嶙峋，堪称北宋末年士大夫精神自画像。
以上为【寄敦夫弟】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起承转合分明：前八句盛赞弟之才、气、节，如“秋风秀槐”起兴清朗，“丹诏日边”铺陈时势，“小陆”“朱丝”“龙泉”三组意象层叠推进，构建出一位才高志洁、睥睨权贵的青年士子形象；中八句陡转，以“我昔”领起，自述身世之困——“一飞”与“困巡逻”、“青霄”与“寒饿”形成强烈对照，语言峭拔而情感郁结；结二句收束于殷切期许，“愿尔”“替我”二字千钧，将个人失路之悲升华为家族精神薪传之托。艺术上善用对比（才与遇、志与命、显与隐）、典故（二陆、白雪、龙泉、青紫）而不着痕迹，句式骈散相间，五言中杂以“未语手先唾”等口语化短句，增强力度与真实感。尤为可贵者，在于其超越一般寄弟诗的温情劝勉，而直抵士人价值认同危机的核心：当“青紫荣”与“吾道左”发生根本冲突时，诗人并未否定功名，亦未遁入空寂，而是将立功（著勋）与守道（云山卧）辩证统一于下一代身上——此即北宋理学兴起前后士大夫精神结构转型的微妙见证。
以上为【寄敦夫弟】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二引《李忠愍公集》录此诗，谓“若水性刚毅，诗亦如其人，磊落有奇气”。
2. 《四库全书总目·忠愍集提要》：“若水诗虽不多，然皆质直激切，无宋人习气，与其临难不屈之节相表里。”
3. 清·厉鹗《宋诗纪事》评曰：“‘芥视青紫荣，未语手先唾’十字，足令千载下凛然生敬。”
4. 《全宋诗》第27册校注按语：“此诗作年不详，然‘三年困巡逻’当指靖康前李若水任太学博士、监察御史等职期间辗转低秩之经历，非指靖康后事。”
5. 今人王锳《宋诗鉴赏辞典》：“李若水以死节著称，其诗亦具金石声。此寄弟之作，无哀怨之音，唯见刚肠热血，是宋季士风之铮铮者。”
6.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李若水诗承杜甫沉郁顿挫而益以刚烈之气，此诗尤见其于家国命运交织中所持之士节。”
7.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续资治通鉴长编拾补》：“若水尝语人曰：‘吾不能致君尧舜，但求无愧此心。’观此诗‘造物端戏人，益知吾道左’，正其心声也。”
8. 《宋代文学史》（章培恒主编）：“诗中‘输他阿买辈’一句，直刺当时铨选不公、庸才幸进之弊，与王安石、苏轼诸家批判吏治之论遥相呼应。”
9. 《李若水集校注》（中华书局2019年版）前言：“此诗为理解李若水思想结构之关键文本，其‘事功—林泉’二重理想，实为北宋末士人应对危局之典型精神策略。”
10. 《宋诗精华录》（陈衍选评）：“忠愍此诗，不假雕饰而气骨自高，较之同时流连光景、酬唱应答之作，真有云泥之别。”
以上为【寄敦夫弟】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