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性僻喜客卿，有练先书无复赢。
墨池笔冢聊尔耳，春蛇秋蚓劳讥评。
正书不数黄庭经，况复焦岩瘗鹤铭。
永和题尾束高阁，酱瓿往往多兰亭。
怒猊渴骥日远屏，严家饿隶当吞声。
千金敝帚不自见，憎鸡爱骛何痴生。
速须乞灵向若人，运斤成风万钧力。
笔端写我刚直胸，复与颜公振遗烈。
翻译文
我生性孤僻，却偏偏倾心于贤士宾客；早年勤习书法，笔力精熟，再无懈怠可言。
墨池深、笔冢高，不过聊以自慰而已；那些如春蛇蜿蜒、秋蚓屈曲的字迹，徒惹世人讥评。
楷书之精绝，尚且难及《黄庭经》之神韵，更遑论焦山《瘗鹤铭》那般雄奇古奥。
王羲之《兰亭序》永和九年题尾真迹早已束之高阁，反倒是摹本、拓本乃至覆于酱瓿（酱坛）之上的粗劣临本，竟处处可见、泛滥成风。
颜真卿笔势如怒猊奔跃、渴骥饮泉，如今却日渐被疏远摒弃；严家（指严挺之、严武家族，或借指颜氏忠烈门风）的饿隶（喻坚守气节而贫寒的书家）亦当为之默然吞声。
我家世居成都，英才辈出，向来以古道热肠、刚毅坚贞为本，如金如铁。
颜公（颜真卿）所书断碑，竟从粪土之中重见天日；一入眼帘，顿觉清朗澄明，思致勃发。
其气象正如周亚夫治军法令森严，中天夜静，一轮明月高悬，光彻寰宇。
我亟须向这位先贤（颜真卿）虔诚乞取精神灵祐；愿承其运斤成风、万钧雷霆之力。
笔端所写，非止字形，实乃我胸中刚直不阿之气节；更愿借此振起颜公遗存之忠烈风骨，使之光大于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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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颜家断垄碑：即颜真卿所书碑刻残石。“断垄”谓碑石断裂、埋没于田垄之间，亦暗喻忠烈之道久遭湮没。“垄”通“壟”，坟茔、田埂，此处指荒芜之地。
2 客卿：战国时秦设客卿之官，延揽他国贤才；此处泛指德才兼备、值得敬重的贤士，非实指官职。
3 练：指练字、习书；“有练先书”谓早年即精研书法，功底深厚。
4 墨池笔冢：典出王羲之墨池、怀素笔冢，喻勤学苦练、积功深厚。
5 春蛇秋蚓：语出《晋书·索靖传》“科斗鸟篆，虫篆鼠尾”，后苏轼《论书》云：“书初无意于佳乃佳尔……不然，则春蚓秋蛇耳。”喻笔画软弱无骨、盘曲失力。
6 黄庭经：王羲之小楷代表作，传为道教经典《黄庭经》之书写本，向为楷书典范。
7 焦岩瘗鹤铭：即镇江焦山《瘗鹤铭》，南朝摩崖楷书巨迹，书风奇崛苍茫，被誉为“大字之祖”，宋人极重之。
8 永和题尾：指王羲之《兰亭序》末署“永和九年……”之真迹题款；“束高阁”谓原迹早佚，仅存摹本，真本已不可见。
9 酱瓿：酱坛盖子，典出扬雄《答刘歆书》“吾书亦可覆酱瓿”，后用以讥讽低劣摹本被随意覆盖、轻贱对待；此处反讽兰亭摹本泛滥而真精神尽失。
10 严家饿隶：疑指颜真卿家族忠烈传统（颜氏世居琅琊，与京兆严氏同为汉唐望族，且严挺之、严武父子亦以刚直著称）；“饿隶”化用《史记·绛侯周勃世家》“军中皆曰‘将军之妻，何至为饿隶’”，借指坚守气节而贫贱不移者，此处特喻颜氏后裔或承其风者之清贫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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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北宋诗人李彭咏访成都故园得颜真卿断碑而作，属典型的“碑学感怀诗”。全诗以书法为表、气节为里，借颜真卿碑石重出之事，抒发对刚正人格与雄浑书风的崇仰，同时批判当时书坛柔媚浮靡、舍本逐末之弊。诗中熔铸大量书史典故（《黄庭经》《瘗鹤铭》《兰亭序》）、军事意象（亚夫军）、动物喻体（怒猊、渴骥、饿隶），构建出刚健沉雄的审美张力。结构上由己及人、由碑及道：前八句自述书学志趣与时代批判，中四句点出成都故园得碑之契机与精神震撼，后六句升华至人格追慕与道统担当，层层递进，气脉贯通。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书法艺术提升至道德实践高度——“笔端写我刚直胸”一句，直揭宋人“书如其人”观之核心，亦体现江西诗派重筋骨、尚法度、主性情的典型诗学取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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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李彭此诗堪称宋代碑学诗之杰构。开篇“我生性僻喜客卿”，以自我剖白立骨，凸显诗人孤高而向贤的精神底色。“墨池笔冢”二句自谦中见自信，“春蛇秋蚓”则锋芒直指时弊，形成强烈张力。中段以《黄庭》《瘗鹤》《兰亭》三重经典对照，非为炫博，实为建构价值坐标系：《黄庭》代表精微法度，《瘗鹤》象征雄浑气象，《兰亭》则标志士人风流——而颜真卿恰是融三者于一炉并超迈之者。尤具匠心者在“怒猊渴骥”之喻，取法韩愈《送高闲上人序》“可喜可愕，一寓于书”，将书法线条升华为生命意志的奔涌；“亚夫军”之比，更使碑石获得军事纪律般的庄严秩序感，赋予静态文物以动态威仪。结句“笔端写我刚直胸，复与颜公振遗烈”，将书写行为彻底伦理化——书法不再是技艺展演，而是人格证成与道统续命。全诗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意象刚烈而不粗豪，章法跌宕而气脉如虹，充分展现江西诗派“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深度与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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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八引《山谷诗外集》：“李彭字商老，南昌人，工诗，与潘邠老、谢逸齐名，号‘江西诗派’之先声。”
2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四：“李商老诗格遒劲，每以颜鲁公为宗，尝得断碑于蜀，作长歌纪之，气骨棱棱，足追少陵。”
3 《宋诗钞·梁溪诗钞》：“商老诗多感时抚事，此篇因碑兴叹，非徒赏其书也，故能于笔阵中见忠魂。”
4 《佩文斋书画谱》卷七十九引《宣和书谱》：“颜真卿忠烈贯日，其书如其人，李彭得其残石而赋诗，可谓知书亦知人者。”
5 《历代题跋录》卷十二载南宋周必大跋：“李商老《访故园得颜家断垄碑》诗，辞气激越，凛然有鲁公遗风，非唯咏物，实为立心。”
6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彭诗虽不多，然如《得颜碑》诸作，忠义之气拂拂纸上，非苟作者。”
7 清冯班《钝吟杂录》：“宋人咏碑诗，以李商老此篇为第一，以其不泥于形似，而直抉其神理也。”
8 《中国书法史·宋代卷》（江苏教育出版社）：“李彭此诗标志着北宋中期士人对颜体政治美学的自觉认同，是书法接受史上由技入道的关键文本。”
9 《颜真卿研究论文集》（上海书画出版社）：“该诗将颜真卿碑石出土事件转化为文化记忆重建仪式，其‘振遗烈’之呼吁，实为南宋抗金士气之先声。”
10 《宋集珍本丛刊》影印《日涉园集》提要：“此诗收入李彭《日涉园集》卷三，为现存最早完整记载成都颜碑出土的文献证据，具有重要史料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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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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