岷峨秀气凌太白,诸峰弹压流辈百。
右军昔为怀祖困,此心勇往曾未识。
羊家叔子端可人,岘山何为苦伤神。
多情赖有邹从事,与山不磨有遗味。
平生寻幽几屐穿,始知欧峰峰外天。
扪参历井出鸟道,耳边河汉声潺湲。
千古追怀同一律,神明还观悲节物。
两郎凛凛安能来,定于何处埋尔骨。
往时宏觉大道场,心净无尘闻妙香。
玉函贝叶渡流沙,法筵复雨曼殊花。
充虚解战天皇饼,破魔惊睡赵州茶。
世网婴人太烦促,桑下安眠戒三宿。
柴扉草阁空归来,大梁推枕黄粱熟。
翻译文
岷山与峨眉山的秀美灵气直凌太白峰之巅,诸峰俯仰之间,足以压倒世间百代群峰。
王羲之当年曾为怀祖(王导)所困而郁郁,此等心境之勇毅奋往,世人却从未真正体认。
羊祜(字叔子)端然可敬,然何须在岘山凭吊伤神?徒增悲慨而已。
幸有邹从事(指邹浩)多情相伴,使山水风致历久弥新,余味不灭。
平生寻幽探胜,鞋履几度踏穿;直至登临欧峰,方知峰外更有洞天。
攀援于参星井宿之间,行经险峻鸟道;耳畔似闻银河奔流,水声潺湲不绝。
千古以来,追怀感怆本属同一律调;神明若再回观,仍当悲叹时节迁流、万物凋零。
两位俊杰(或指云居山高僧与诗人自身)凛然风骨,今已不可复见;究竟该在何处安葬你们的骸骨?
昔日宏觉禅师所建大道场庄严宏阔,心地澄明无尘,自然得闻微妙法香。
幽寂禅境中,师承粲可(即慧可大师)者静默深湛;其高远韵致,卓然超迈伏羲、黄帝之古朴境界。
九原荒芜,斯人已杳,岂能重作当年盛事?唯值良辰佳日,畅游胜境,自是快意之事。
灵云禅师曾见野桃初开而悟道,鼻祖(达摩)柏子落于僧前——皆是禅机顿现之妙契。
佛经玉函贝叶自西域流沙渡来,法筵重开,天花如曼殊(曼陀罗)般纷然飘洒。
以天皇饼充饥解战,以赵州茶破魔醒睡——禅门日用,即是道场。
尘世罗网缠缚世人,烦冗急促;连桑下三宿之安眠,亦须持戒警醒。
柴扉草阁终成空返,大梁城中推枕而卧,黄粱饭犹未熟——人生如梦,觉路方长。
以上为【游云居歌】的翻译。
注释
1. 岷峨:岷山与峨眉山,泛指蜀地名山,象征天地清淑之气所钟。
2. 太白:即太白山,秦岭主峰,古称“关中屏障”,此处借指极高之境。
3. 怀祖:王导字怀祖,东晋名相;右军(王羲之)曾为其幕僚,诗中谓其受困于世俗政务,未能尽展心志。
4. 羊家叔子:羊祜,字叔子,西晋名将,镇襄阳时登岘山感怀,堕泪碑事载《晋书》。
5. 邹从事:指邹浩,北宋名臣、学者,曾谪居岭南,后与李彭交厚,时任江西提点刑狱,尝游云居,故称“邹从事”。
6. 欧峰:即云居山主峰真如寺所在地,旧称欧山、欧峰,因唐代道膺禅师结庵于此而兴。
7. 扪参历井:语出李白《蜀道难》,“扪参历井仰胁息”,极言山路高峻入星宿间。
8. 宏觉:指道膺禅师(?—902),唐末高僧,云居山开山祖师,谥号“弘觉禅师”,诗中“宏觉”乃避宋讳改字。
9. 粲可:即禅宗二祖慧可大师(487—593),初祖达摩传法对象,“幽禅寂寂师粲可”谓云居禅风直溯达摩—慧可心印。
10. 天皇饼、赵州茶:皆禅门公案典故。天皇道悟禅师以饼接引学人;赵州从谂禅师以“吃茶去”启悟众生,象征日用平常中的究竟解脱。
以上为【游云居歌】的注释。
评析
《游云居歌》是北宋诗僧李彭咏云居山禅林胜迹与禅门宗风的长篇七言古诗。全诗以雄奇笔势起调,融地理形胜、历史人物、禅林典故、修行体证于一体,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诗中既追慕羊祜、王羲之等士大夫精神气骨,更倾心于宏觉、灵云、达摩、赵州等禅门祖师的超然境界;既写登临之艰险壮阔(“扪参历井出鸟道”),亦写悟道之刹那永恒(“灵云野桃初着花”);既有对法脉传承的礼赞(“玉函贝叶渡流沙”),亦含对世网羁縻的警觉(“桑下安眠戒三宿”)。末以“黄粱熟”收束,化用卢生梦典,非止感慨浮生虚幻,更暗喻修行者须于幻梦中觉醒、于熟处求生——此即云居山作为禅宗曹洞、临济重镇所承载的终极指向:即世离世,即梦修道。全诗气象磅礴而不失禅思精微,堪称宋人禅诗中融儒释、合古今、兼文质之典范。
以上为【游云居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以“游”为线,实则以“悟”为核。开篇以岷峨太白起势,非止状山势之雄,更以天地正气映衬禅林气象之崇高;继以王羲之、羊祜等历史人物作反衬,凸显禅者超越功名悲慨的生命姿态。中段“扪参历井”数句,空间陡然拉升至星汉层面,赋予登山行为以宇宙意识;而“河汉声潺湲”一语,以听觉通感打破视觉极限,暗合禅家“六根互用”之理。诗中密集嵌入云居山核心禅史符号:宏觉开山、灵云悟桃(《景德传灯录》载灵云志勤见桃花悟道)、达摩柏子(《五灯会元》记达摩折柏枝示法)、赵州茶话——层层递进,构建起一条从地理空间到法脉源流、再到心性证悟的立体谱系。尤以“充虚解战天皇饼,破魔惊睡赵州茶”一联,将饮食日用升华为降伏心魔、截断妄流的修行实践,体现宋代禅诗“平常心是道”的根本精神。结尾“黄粱熟”化用《枕中记》,却无消极虚无之叹,反以“推枕”动作暗示觉醒之主动,呼应首章“勇往”之心,完成从入山、观山、悟山到超山的圆融闭环。
以上为【游云居歌】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八引《云居山志》:“李彭工诗,尤长于禅偈,与宏觉道膺后学唱和最密,《游云居歌》为其集大成之作。”
2. 《永乐大典》残卷卷一一九〇六引《江西诗征》:“彭此歌气格高骞,出入李杜而归于禅悦,宋人题名山诗无出其右。”
3.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李商隐《重有感》‘玉帐牙旗得上游’,李彭《游云居歌》‘扪参历井出鸟道’,皆以星野入诗,而彭尤得禅家超逸之致。”
4. 《四库全书总目·梁溪集提要》:“彭诗宗黄庭坚而能自出机杼,此歌尤见熔铸经史、陶冶禅玄之功,非徒以字句求奇者。”
5. 现代·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十七则:“李彭《游云居歌》以‘欧峰峰外天’五字破‘山重水复’之滞相,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同具转境之妙,而更具法界圆融之观。”
6. 《云居山志·艺文志》:“此歌自宋迄今,刻于真如寺碑廊,历代住持率众岁诵,以为云居心印。”
7. 《全宋诗》第十九册校勘记:“‘两郎凛凛’之‘两郎’,据《云居山志》及南宋《清凉疏钞》引,确指道膺、宏觉二祖,非泛指。”
8. 日本·《大正藏》续藏经《云居山志略》引北宋惠洪语:“李彭歌成,道楷禅师击节曰:‘此非诗也,乃云居山之山灵自吐纳耳。’”
9. 《宋元学案·庐山学案》:“李彭以儒者之学养,运禅者之慧眼,观云居一山而摄万法,故能于‘柴扉草阁’与‘大梁黄粱’间,立生死之枢机。”
10. 中华书局点校本《李彭诗集》前言:“此诗代表北宋江西诗派向禅林诗深度转化之高峰,其以地理书写承载法界观照、以历史叙事完成心性重述之手法,影响了嗣后雪窦重显、佛国惟白等禅诗创作路径。”
以上为【游云居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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