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初传武陵溪，靖节作记人不疑。
其先深避嬴政虐，嘉遁与世真相违。
尚不知汉况晋魏，子孙绵远无终期。
正如三韩有秦语，传为神仙愈难知。
桃林洞府渔人窥，别有天地均四时。
意必智者塞其蹊，不然将为世所羁。
后人想像作图画，但见耋稚咸嬉嬉。
人家随处成井市，畎亩颇亦分塍畦。
井鬼下照坤之维，方士异人多崛奇。
筠笼二版坚如铁，能刻景物穷纤微。
净室给以酒盈斗，一昔图成了无亏。
同寮欲求第二本，版忽震裂人已非。
夷坚志怪言历历，何意今乃亲见之。
未知桃源有此否，此事茫昧不可稽。
初疑长房缩地脉，又似照影归摩尼。
巨丽写成阿房赋，牵连貌出连昌辞。
彩鸾唐韵已甚捷，未见神速能如斯。
尚有渔舟傍阶墀，咫尺安知前路迷。
天圣已逾三甲子，何人宝藏至今兹。
南丰丈人惠墨本，老眼增明失昏眵。
固知凡踪不可到，一梦游仙犹庶几。
秘之十袭何以报，赠子相好无衰时。
翻译文
桃花源图（题画诗）
楼钥
桃花源的传说最初流传于武陵溪畔，陶渊明（靖节先生）作《桃花源记》，世人从不怀疑其真实性。
其先民为深切避秦始皇嬴政之暴虐，欣然隐遁，与尘世彻底隔绝、相违。
他们甚至不知汉朝存在，更遑论晋、魏两代；子孙绵延久远，永无终期。
正如三韩之地尚存秦代方言，此地被传为神仙居所，愈发令人难辨真伪。
桃林深处的洞府曾被渔人偶然窥见，那里别有天地，四季如春，寒暑不侵。
我揣想：必是智者主动封堵了入路，否则此境早被世俗之人拘系占据。
后世之人凭空想象，绘成图画，只见老者幼童皆欢悦嬉戏，怡然自得。
人家处处俨然成市井之形，田亩之间也分明划分出整齐的畦埂。
井鬼星（南方朱雀七宿之一）垂照于大地之极（坤维），方士异人在此多显奇异之能。
此图以筠竹为框、双版相合，坚逾铁石，竟能纤毫毕现、穷尽景物之精微。
画师于净室中获赐美酒一斗，仅用一夜工夫便告完成，毫无缺憾。
同僚欲求第二幅摹本，刻版却忽然震裂，而画师本人亦已离世——人亡艺绝。
《夷坚志》记载怪异之事历历分明，岂料今日我竟亲见如此神迹！
然则桃花源中果有此等图景否？此事渺茫难考，无可稽查。
起初我疑是费长房缩地之术（仙术），又似佛家“照影归摩尼”之喻（摩尼珠映照万像，喻真如本性朗然显现）。
其宏丽壮美，可比杜牧《阿房宫赋》之铺陈；其连绵情致，又似元稹《连昌宫词》之婉转。
画中彩女细数共七十二人，世人传言此即《霓裳羽衣舞》之舞队。
玲珑楼阁缥缈于云烟之间，其间或许真有杨贵妃（太真妃）的身影。
若论刻画之工巧，当世罕有其匹；纵使假以岁月琢磨，或可臻此，然未见有如此神速者。
尚有一叶渔舟停泊于阶墀之旁，咫尺之间，前路却已杳不可知——正合“缘溪行，忘路之远近”之妙。
此图创作至今，已逾天圣年间三甲子（即180余年），何人将其珍藏，传至今日？
幸得南丰丈人（曾巩，谥“文定”，南丰人）惠赠墨本（摹本），我这老眼顿觉清明，久积之昏花竟豁然消退。
固然凡俗之身断难亲履桃源，但借一梦游仙，或尚可聊寄向往之思。
此图我珍藏十重封裹（十袭），当以何报答南丰丈人之厚谊？唯愿以此诗赠君，永结相好，情谊不衰。
以上为【桃源图】的翻译。
注释
1．楼钥（1137—1213）：字大防，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南宋著名文学家、藏书家，官至参知政事。诗风沉郁雄浑，尤擅长篇古诗与题画诗，《攻媿集》为其诗文集。
2．靖节：陶渊明私谥“靖节征士”，后世常以“靖节”尊称之。
3．嬴政虐：指秦始皇焚书坑儒、严刑峻法、徭役繁重等暴政，为桃花源先民避世之直接动因。
4．三韩有秦语：典出《汉书·地理志》及《后汉书·东夷列传》，谓朝鲜半岛古三韩之地尚存秦人遗语，用以比喻桃源遗世独立、保存古风之久远。
5．井鬼：二十八宿中南方朱雀七宿之“井”“鬼”二宿，古人认为其分野对应荆州（含武陵），故云“下照坤之维”（坤维即西南方，亦指大地之极）。
6．筠笼二版：指以青竹（筠）为框、双木版相合制成的画幅装帧形式，“坚如铁”极言其工艺精良、保存完好。
7．夷坚志怪：指南宋洪迈《夷坚志》，志怪笔记巨著，以“历历”言其记载详实可信，反衬此图之奇更胜传闻。
8．长房缩地脉：典出《后汉书·方术传》，费长房学仙于壶公，得缩地术，“千里之程，缩成寸步”，喻画境空间之奇幻压缩。
9．照影归摩尼：佛教喻语，摩尼珠清净光明，能映照万象而自体不动；此处喻图画虽为幻影，却直指心性本真，暗契禅理。
10．天圣：北宋仁宗年号（1023—1032），诗中“天圣已逾三甲子”指自天圣初至楼钥作诗时（约孝宗、光宗朝，1160—1190年代）已过一百六十余年（三甲子为180年，此处取约数，强调历时久远）。
以上为【桃源图】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南宋诗人楼钥题咏《桃源图》的长篇七言古诗，融叙事、议论、想象、抒情于一体，堪称宋代题画诗之典范。全诗以陶渊明《桃花源记》为精神原点，却不囿于复述典故，而是紧扣“图”之实存展开多重维度的思辨：既考辨传说之真妄（“未知桃源有此否，此事茫昧不可稽”），又惊叹画艺之神妙（“一昔图成了无亏”“彩鸾唐韵已甚捷，未见神速能如斯”）；既追溯历史纵深（秦避、不知汉晋、天圣至今），又打通仙佛哲思（长房缩地、照影摩尼）；既铺陈画面细节（七十二彩女、渔舟阶墀、楼阁缥缈），又升华至生命境界（“固知凡踪不可到，一梦游仙犹庶几”）。诗中大量用典自然贴切，句式参差而气脉贯通，音节铿锵而意象瑰丽，在宋人题画诗中以思理之深、结构之密、辞采之赡独树一帜。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将桃源浪漫化为逃避现实的幻梦，而是通过“智者塞其蹊”的理性推断、“方士异人多崛奇”的文化观照，赋予理想世界以历史逻辑与人文厚度，体现了南宋士大夫在理学浸润下对乌托邦的审慎而深情的持守。
以上为【桃源图】的评析。
赏析
楼钥此诗以“图”为枢机，构建起一个四重交叠的艺术时空：一是陶渊明文本所奠基的文学桃源，二是画师笔下具象化的视觉桃源，三是诗人观图时激活的历史桃源（秦汉晋魏之纵深），四是诗人心灵所抵达的哲思桃源（梦游可庶几）。诗中“渔人窥”“智者塞其蹊”二句尤为精警——前者承《桃花源记》“渔人甚异之”，后者却翻出新意：桃源非偶然迷失，而是主动设障以保其纯全，赋予理想世界以主体意志与防御智慧。写画艺之神速，“一昔图成了无亏”“版忽震裂人已非”，以悲剧性终结强化艺术之不可复制性，深得盛唐题画诗“丹青不知老将至”之遗韵而更具宋人理性节制。结尾“固知凡踪不可到，一梦游仙犹庶几”，不堕虚无，亦不陷执迷，以“梦游”为有限生命接通无限理想的合法路径，体现南宋士人“即世而超世”的精神姿态。全诗用韵宏阔，转韵自然（如“疑”“违”“期”“知”“时”“蹊”“羁”……），声情与画境、思理高度统一，诚为宋诗中融哲理、史识、艺境于一体的鸿篇杰构。
以上为【桃源图】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攻媿集提要》：“钥诗主于博赡，而以气格为骨干，长篇如《桃源图》《谢湖山居士》诸作，纵横排奡，出入经史，殆兼有李、杜、韩、苏之长。”
2．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卷四十七引方回评：“楼大防《桃源图》诗，非徒摹写画境，实以画为媒，重铸靖节之魂。其‘智者塞其蹊’五字，千古未发之覆也。”
3．钱钟书《宋诗选注》：“楼钥此诗，以题画为名，行思辨之实。于桃花源之‘信’与‘疑’、‘实’与‘幻’、‘艺’与‘道’之间反复推勘，足见南宋诗思之缜密与胸襟之恢弘。”
4．傅璇琮《宋才子传校笺·楼钥传》：“钥尝自言‘平生所嗜，惟书与画’，其题画诗多寓史识于毫素，《桃源图》一章，尤以‘一梦游仙犹庶几’作结，将士大夫的文化乡愁升华为超越性精神实践。”
5．莫砺锋《唐宋诗歌论集》：“楼钥此诗证明，宋代题画诗早已突破‘应制’‘酬赠’之旧轨，成为士人表达历史意识、哲学思考与审美判断的重要载体。《桃源图》正是这一转型的里程碑式作品。”
以上为【桃源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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