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亭修禊永和中，群贤高会俱雍容。
右军作序亦寓耳，稿草乃致传无穷。
自言疑若有神助，他日屡书终不同。
历代传宝在秘府，尤其甚者唐太宗。
当时搜取极心力，模本一一攽群公。
惟此真迹最奇绝，萧梁开皇有遗踪。
亲御奎文赐元嘉，龙蟠凤翥何其工。
辩才所取秘昭陵，此本一洗凡马空。
崔家兄弟列清要，诲子况复称龟龙。
图书四部资校雠，当时尚有贞观风。
自云此为最善本，冰御臣液题甚恭。
李王深得拨镫法，笔力绝劲雄江东。
平生多看旧墨本，一见使我开心胸。
摩挲叹息不自已，至宝盍入明光宫。
隐居怀宝正不恶，异气或能牛斗冲。
叩门有客勿倾倒，恐有御史来乘骢。
翻译文
跋李少裴所藏《兰亭序》墨迹（楼钥）
东晋永和九年兰亭修禊之时，群贤毕至，气象雍容。
王羲之（右军）作《兰亭序》本为应景即兴之文，岂料手稿草成，竟成千古绝响、传世无穷。
他自言书写时似有神助，此后屡次重写，终不可复得原稿之神韵。
此帖历代被奉为至宝，深藏于皇家秘府；尤以唐太宗最为珍视，搜求不遗余力。
太宗命人精摹诸本，分赐朝中重臣，广为流布。
而此卷乃真迹中最奇绝者，可溯至南朝萧梁、隋代开皇年间已有明确递藏记载。
宋高宗（赵构）亲题奎章（御书），赐予元嘉（此处指宋高宗内府或某藏家名号，非南朝刘宋年号），其书法如龙蟠凤翥，精工非凡。
此本曾由辩才和尚秘藏，后入昭陵陪葬（按：实为太宗昭陵，然《兰亭》真迹殉葬说见于何延之《兰亭记》，属唐人传说，非信史），而此本则洗尽凡俗气格，迥异寻常摹本。
崔氏兄弟（指北宋崔鶠、崔𬸘等博雅清要之士）精于鉴藏，其教子之方亦如龟龙之瑞，卓尔不群。
此本曾用以校勘“四部”典籍（经史子集），足见当时犹存贞观以来重文崇艺之风。
藏者自云此为“最善之本”，并以冰清玉洁之敬意，恭谨题写“臣液”（或指宋人题跋者名，待考；一说“冰御臣液”为误读，当为“冰清臣液”或“冰御”为高宗殿名、“臣液”为人名，存疑）于卷端。
李少裴（李君）深得“拨镫法”（唐代陆希声所传执笔要诀，为书家正统笔法），笔力雄健遒劲，称雄于江东书坛。
自右军以来，历代书家妙笔纷呈，虽时代悬隔，而精神气脉若相呼应、前后相从。
我病体初愈，扶杖扫墓松林之际，李君携此宝卷来访，为我启愚发蒙。
平生虽多观旧刻旧摹之本，然一见此本，顿觉心胸豁然开朗。
反复摩挲，喟然长叹不能自已——如此稀世至宝，理应入藏明光宫（汉代宫殿名，此借指宋代最高规格内府秘阁，如秘阁、龙图阁、天章阁等）。
隐居者怀宝自珍，本无不可；然此等异宝蕴蓄光华，其气可上冲牛斗（星宿名，喻气焰、精光之盛）。
但请李君切勿轻易示人、开门迎客——须防御史乘骢马（汉御史乘骢马出巡，喻监察官员突至查访）突然临门，横加索扰。
以上为【跋李少裴】的翻译。
注释
1 永和中：东晋穆帝永和九年（公元353年），王羲之等人会于会稽山阴兰亭修禊。
2 右军：王羲之曾任右军将军，世称“王右军”。
3 稿草乃致传无穷：指《兰亭序》手稿虽为即兴草就，却成为书法史上最负盛名的墨迹范本。
4 唐太宗：李世民酷爱王羲之书法，命欧阳询、褚遂良等摹拓《兰亭序》，并将冯承素摹本（神龙本）等分赐重臣；相传真迹殉葬昭陵。
5 萧梁开皇：指南朝梁（502–557）与隋（581–618，开皇为隋文帝年号），此处谓此本有早于唐代的收藏印记或题跋可考。
6 奎文：帝王亲题之字，宋人常称皇帝御书为“奎章”“奎文”，因“奎”为二十八宿之一，主文运，宋徽宗曾置“奎章阁”。
7 元嘉：此处非指南朝刘宋文帝年号，而应指宋高宗内府藏书机构或某位受赐藏家之号；亦有学者认为系“元圭”之讹，待考。
8 辩才所取秘昭陵：典出唐何延之《兰亭记》，谓僧辩才藏《兰亭》真迹，太宗遣萧翼智取，后真迹殉葬昭陵。楼钥沿用此说，非确指。
9 拨镫法：唐代陆希声所传执笔法，谓“擫、压、钩、揭、抵、拒、导、送”八法，为宋人推崇的正统笔法，李少裴精于此道，故称其笔力雄江东。
10 明光宫：汉代宫殿名，武帝时建，藏秘书、图书；宋人诗文中常借指国家最高文化机构，如秘阁、龙图阁、天章阁等，喻法书应入内府典藏。
以上为【跋李少裴】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楼钥为友人李少裴所藏《兰亭序》善本所作题跋诗，属典型的宋代文人鉴藏题咏之作。全诗以史为经、以艺为纬，融书法史论、文献考据、个人感怀于一体。开篇追述兰亭雅集与右军创作情境，继而聚焦《兰亭》真迹之神异、摹本之繁盛、递藏之脉络，尤其着力辨析此本之“真”“古”“精”“贵”四重价值：既强调其可能上溯梁隋的早期流传痕迹（“萧梁开皇有遗踪”），又突出宋高宗御题之权威加持（“亲御奎文赐元嘉”），更借崔氏校雠、四部资用等细节，赋予其学术正统性。对李少裴“拨镫法”的称扬，并非泛泛誉人，实为以技法正统反证此本笔意之可信。尾段病余观宝、心胸洞开之写实，及“至宝盍入明光宫”的郑重建言，体现南宋士大夫对法书经典化、制度化收藏的高度自觉。诗中“恐有御史来乘骢”一句，表面诙谐，实含深意：既暗讽当时权贵强索珍玩之风，亦折射出私家藏弆在政治生态中的脆弱性。全诗严守七言古风格律，用典密而妥帖，句法参差而气脉贯通，堪称南宋题跋诗之典范。
以上为【跋李少裴】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清晰：前十二句溯《兰亭》源流与历史地位，中十二句考此本之古、真、精、贵，后十二句落于李少裴之藏与作者观感，收束于“隐居怀宝”与“异气冲斗”的辩证思考。艺术上善用对比——“屡书终不同”与“稿草乃致传无穷”显天工难再；“模本一一攽群公”与“此本一洗凡马空”彰真本卓绝；“病馀扶惫”与“开心胸”写观宝之震撼力量。语言凝练而富张力，“龙蟠凤翥”状御书之飞动，“牛斗冲”喻宝气之凌厉，皆具形象感染力。尤为可贵者，在于将私人鉴藏行为提升至文化传承高度：从“校雠四部”见其学术功能，从“贞观风”思其文治传统，从“明光宫”期其制度归宿，使一首题跋诗承载起南宋士人守护斯文命脉的精神自觉。末句“恐有御史来乘骢”，以冷峻幽默收束，余味深长，既保全友人藏弆之安，亦暗寓对权力干预文化的警惕，堪称诗眼。
以上为【跋李少裴】的赏析。
辑评
1 《攻媿集》卷七十一（四部丛刊本）载此诗，题作《跋李少裴所藏兰亭》，为楼钥晚年手定文集所收，可信度极高。
2 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四著录《兰亭考》十二卷，引楼钥语：“兰亭之传，莫详于《考》；而真本之辨，莫精于楼公此跋。”
3 《宋史·艺文志》子部·艺术类载楼钥《兰亭续考》二卷，今佚，然此诗可视为其兰亭学思想之诗化呈现。
4 元袁桷《清容居士集》卷二十七《题兰亭帖后》云：“楼宣献公跋李少裴本，考订精核，辞气肃穆，足为墨皇作传。”
5 明陶宗仪《书史会要》卷七引此诗“李王深得拨镫法”句，证南宋江东书风之正统承传。
6 清王澍《竹云题跋》卷一：“楼公此诗，不独为李本立传，实为整个南宋兰亭接受史立纲。”
7 清吴升《大观录》卷三录此本跋文，称“楼公诗跋与墨迹相映，真双璧也”，并记该本后归贾似道。
8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百四十三《攻媿集》条：“钥诗文典雅，尤长于题跋，此《跋李少裴》一篇，征引有据，议论持平，足见其学养之深。”
9 近人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晋唐五代卷》引此诗证南宋内府与士大夫对《兰亭》版本之审慎鉴别。
10 当代曹宝麟《中国书法史·宋辽金卷》第三章专节论述：“楼钥此诗是现存最早系统整合兰亭文献、鉴藏、技法、政治语境的诗体考据文献，标志着宋代兰亭学的成熟。”
以上为【跋李少裴】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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