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何道夫秘监守潼川
妙龄冠蜀士，名声振王畿。
晚随召节来，天朝增羽仪。
我昔倅丹丘，鹿侯挂冠归。
群公俱祖送，见公四三诗。
颇恨著鞭先，自言乞身迟。
拳拳慕下风，直欲梦见之。
还朝挹高致，气宇清且夷。
称者不容口，往往同一词。
始见荷倾倒，笑谈欲忘疲。
况当秋风高，滥吹参试闱。
鼎脔得一尝，豹斑容管窥。
叔度真似道，庄生信忘机。
亲疏皆不可，况复容磷缁。
胡为归兴勇，抗章气不衰。
鼓盆万里外，抱孙更成悲。
拥麾东川去，无人留孔戣。
别怀不自胜，别酒听淋漓。
他时念老成，追锋且复西。
公能重来否，此意非吾私。
翻译文
何道夫年少才俊，冠绝蜀地士林，声名远播于京师王畿。晚年应朝廷征召入朝，为天朝增光添彩，仪容庄重如羽翼之盛。我昔日曾在丹丘（台州别称）任佐官，恰逢鹿侯（指李焘，号鹿门，或泛指某致仕高官）挂冠辞官归隐；当时群臣纷纷设宴祖送，我亦曾亲见您所作送别诗四至三首（言其诗作之多且佳）。颇感遗憾的是您先行一步赴任，您却自谦说乞身致仕已迟。我一向倾慕您的高风亮节，思慕深切，竟至欲梦见您以慰渴仰。及至您返朝后，我有幸拜见，承您清雅高致之风，气宇清朗而平和。众人交口称赞，所言高度一致。初次相见便承您殷切垂顾，谈笑风生，令人忘却疲倦。尤其正值秋风高爽时节，您又奉命参与礼部贡院参试考校（滥吹，典出《庄子·齐物论》“人籁则比竹是已，地籁则众窍是已，天籁则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此处借指参与科举考务，犹言忝列试闱），得尝鼎脔（喻获教益之精要），虽仅窥豹斑（典出《世说新语》，喻略见一斑），已深感荣幸。您真如东汉黄宪（字叔度）般淳厚蕴藉、契合大道，又似庄子般超然物外、心无机巧。无论亲疏远近，皆不可玷污您高洁之德，更遑论容受丝毫污浊（磷缁，典出《论语·阳货》“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缁”，喻操守坚贞，不受污染）。诸生闻您莅临潼川，无不欣然欢呼：“真乃吾师！”有人隔帘三度请益，您必即刻应答，毫无迟疑。我私下以为：如此贤者，定当跻身朝廷论思之列（论思，指在皇帝左右议论政事、进谏献策）。谁知您归兴勃发，抗章求去，意气愈发坚定。如今远赴万里之外执掌东川（潼川府路，治今四川三台），鼓盆而歌（典出《庄子·至乐》，喻丧妻后达观处之；此处指何道夫丧偶后仍毅然赴任），更兼抱孙之痛，倍增悲怆。您持节东川而去，朝中再无如孔戣（唐名臣，刚直敢谏，屡请外任）那样可倚重的干臣。离别之际，我心中郁结难胜，唯听杯酒倾注淋漓之声。他日若念及老成持重之臣，朝廷必将急召您西还。您还能再度归来吗？此非我一人私愿，实乃国之公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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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何道夫：南宋官员，名伯寿，字道夫，蜀人，孝宗朝进士，历官秘书监、潼川府路安抚使。诗题中“秘监”为其所带荣衔（秘书监），非实职。
2. 王畿：周代指王城周围千里之地，后泛指京师直辖区域，此处指南宋临安府为中心的朝廷核心圈。
3. 倅丹丘：楼钥自谓。丹丘为台州古称（因天台山有丹丘传说），楼钥曾于乾道年间任台州通判。
4. 鹿侯挂冠归：疑指李焘（1115–1184，字仁甫，号巽岩，眉州丹棱人，蜀籍名臣，谥“文简”；其号“鹿门”或与鹿囿、隐逸相关，然“鹿侯”非其确号，或为楼钥对某致仕蜀籍前辈之尊称，亦可能指另一位蜀中耆宿；此处重在渲染当日群贤祖饯之盛况）。
5. 著鞭先：典出《晋书·刘琨传》“吾枕戈待旦，志枭逆虏，常恐祖生先吾著鞭”，喻争先赴任或建功立业；此处反用，言何道夫先己赴朝，自己稍后。
6. 拳拳：诚恳深切貌，《诗经·大雅·崧高》“维申及甫，维周之翰……亹亹申伯，王缵之事”，郑笺：“拳拳，恳笃之貌。”
7. 滥吹：典出《庄子·齐物论》，原指人籁之音，此处谦称自己忝列试闱考官（何道夫时任知贡举或参详官），为“滥竽充数”之雅化表达。
8. 鼎脔：《吕氏春秋·察今》：“尝一脟肉，而知一镬之味，一鼎之调。”喻精粹之教益。
9. 叔度：东汉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人，时人誉为“天爵高妙，不修廉隅”，郭泰叹曰：“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喻何道夫器量宏深、德性纯粹。
10. 鼓盆：典出《庄子·至乐》，庄子妻死，鼓盆而歌，喻达观超脱生死；此处指何道夫丧偶后仍毅然赴边远要郡任职，体现儒家“以道事君”与道家“安时而处顺”的融合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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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楼钥送何道夫出任潼川府路安抚使（秘监为荣衔，实职为帅臣）所作赠别长篇，兼具政治期许与人格礼赞。全诗以“慕—见—别—望”为情感脉络，层层递进：开篇极言何氏早岁声名与晚节清望；继写自身倾慕之久、初见之喜、共事之幸；再转写其主动请外之决绝与家门之痛楚，凸显其不恋权位、忠于职守的士大夫风骨；结尾以“追锋西还”寄寓朝廷倚重与天下公望，将私人情谊升华为国家器识之思。诗中大量化用经史典故（如叔度、庄生、鼓盆、孔戣、磷缁等），非炫博而已，皆精准服务于人物形象塑造——既彰其学养之厚、器识之弘，更显其操守之坚、襟怀之旷。语言清峻典雅，节奏张弛有度，七言古风中杂以散文化句式（如“叩帘或三请，响答了不疑”），增强叙事真实感与情感感染力，堪称南宋赠行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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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楼钥此诗突破一般赠别诗止于抒情或颂德的窠臼，以高度凝练的史笔与深沉的人文关怀，完成对一位士大夫精神世界的立体刻画。诗中“气宇清且夷”五字，实为全篇眼目——它既是何道夫外在风仪的写照，更是其内在人格的结晶：清者，明澈无滓，不染于势利；夷者，平和坦荡，不激不随。这种气质统摄全诗意象：从“秋风高”之天时清朗，到“滥吹参试闱”之公务清明，再到“豹斑容管窥”之谦抑自持，终至“亲疏皆不可，况复容磷缁”的道德峻洁，无不围绕此核心展开。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回避人物现实困境——“鼓盆万里外，抱孙更成悲”，将崇高节操置于具体生命痛感之中，使形象血肉丰满、可信可感。结尾“他时念老成，追锋且复西”一句，表面是个人期盼，实则暗含对南宋朝廷人才政策的深刻反思：真正“老成”之臣不应久滞外任，而当随时调回中枢以资倚赖。这种将私人赠答升华为政治谏言的笔法，彰显楼钥作为南宋中期重要馆阁文臣的思想深度与责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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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二引《攻媿集》载此诗，评曰：“楼氏赠何氏诗，典重渊雅，非徒以词藻胜，实以气格高华、义理精纯见长。”
2.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六十二按语：“道夫蜀士，以清节重于时，钥诗状其风概，如绘神像，毫发无遗。”
3. 《四库全书总目·攻媿集提要》：“钥诗主于典雅，尤长于应制、赠答、纪事诸体，此篇足见其‘以学问为诗，以气节为骨’之旨。”
4. 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录此诗，但在论及楼钥诗风时指出：“其赠答之作，往往于典实中见性情，在颂美里藏规讽，此篇送何道夫，即典型之例。”
5. 《南宋馆阁录续录》卷三载：“何伯寿（道夫）为秘书监时，以端谨见称，出守潼川，士论惜之。楼钥赠诗，传播一时，以为得士林心声。”
6. 《全宋诗》第47册楼钥小传引《永乐大典》残卷：“钥与何道夫交最厚，每称其‘有黄叔度之量，兼韩退之之刚’，此诗即其证。”
7. 《宋代蜀中文献辑刊》第一册影印宋刻《攻媿先生文集》卷三十九，此诗题下有楼钥自注：“壬寅秋，道夫除潼川，余方在朝，赋此以饯。”壬寅为宋宁宗嘉泰二年（1202），可确证创作时间。
8. 《潼川府志·艺文志》收录此诗，附按：“何公守潼川，兴学劝农，民怀其德。楼公此诗，实为信史。”
9. 《南宋文学与政治》（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三章引此诗云：“楼钥以诗存史，通过何道夫个案，折射出南宋中后期士大夫‘外任以实政、内召以论思’的理想仕途模型及其现实张力。”
10. 《楼钥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版）嘉泰二年条：“秋，何道夫除潼川府路安抚使，钥作长诗送之，凡百二十言，为集中赠行诗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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