赠别章茂献尚书

1．楼钥（1137—1213）：南宋著名文学家、史学家、藏书家，字大防，号攻媿主人，鄞县（今浙江宁波）人。孝宗隆兴元年进士，历官翰林学士、参知政事，以刚直敢言著称，有《攻媿集》一百二十卷传世。

2．章茂献：据《宋史·宰辅表》《攻媿集》卷七十一《祭章尚书文》及《宝庆四明志》考，当为章惇之孙章綡（音gāi），字茂献，绍兴间官至尚书左丞（或为礼部/工部尚书，宋人常以“尚书”尊称六部长官），卒于淳熙初年。非章惇本人（章惇卒于崇宁四年，早于楼钥主要活动期），亦非章楶（章楶卒于政和五年，且未任尚书）。

3．皤（pó）：白发貌，《说文》：“皤，老人白也。”

4．贞元朝士：典出唐代刘禹锡《听旧宫中乐人穆氏唱歌》：“曾随织女渡天河，记得云间第一歌……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后白居易《对酒》有“昔为京洛声华客，今作江湖潦倒翁。……贞元朝士尽，太和年少半凋零”，借唐德宗贞元年间旧臣之存殁，喻指本朝元祐、绍圣以来历经党禁而幸存之老成人物，此处为借古喻今之法。

5．柱石：比喻担当国家重任的栋梁之臣，《汉书·元后传》：“将军以椒房之亲，充朝廷之柱石。”

6．归去：指辞官致仕，非泛指离去。宋代高级官员致仕须经特许，章茂献之去职当与孝宗朝后期政局变动（如张浚北伐失利后主和派再起）、或其个人守正不阿难容于时有关。

7．摧颓：衰败颓唐貌，《晋书·郭璞传》：“形神摧颓，志气衰耗。”此处兼指生理衰老与精神困顿。

8．一老：诗人自谓，楼钥作此诗时约五十余岁（淳熙年间），虽未达古稀，但对比“贞元朝士”之存殁语境及南宋士人早衰心态（尤经靖康之变后），已自觉为“老成凋丧”中之残存者。

9．“柰此……何”：即“奈何”，宋人诗文中常见省略式表达，强化无可奈何之喟叹语气。

10．本诗载于《攻媿集》卷八，题下原注：“章尚书茂献致仕，余与同朝久，感而赋此。”

以上为【赠别章茂献尚书】的注释。

此诗为楼钥赠别章茂献（即章惇之孙章楶，一说为章惇族孙章衡之子章綡，然据《攻媿集》及宋代职官考，此处“章茂献”当指章惇之孙、绍兴间尚书章綡，字茂献）尚书所作，属典型宋人赠别感怀之作。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融身世之悲、朝局之叹、交谊之厚于一体。首句“重来鬓已皤”直写时光飞逝、故人老去之痛；次句借“贞元朝士”典喻元祐、绍圣以来历经党争而幸存之元老，暗含对政治倾轧的隐忧；第三句赞对方才堪柱石而主动引退，既见敬重，亦含对其明哲保身之理解；末句“柰此摧颓一老何”以反诘收束，将个人衰老无力之慨升华为士大夫群体在时代夹缝中精神困顿的普遍写照，沉痛而不失节制，深得宋人“以理节情”之旨。

以上为【赠别章茂献尚书】的评析。

此诗虽仅四句二十八字，却结构精严，情感层深。前两句以时空双重视角展开：一为“我辈重来”的当下切近，一为“贞元朝士”的历史纵深，形成个体生命与士林命脉的双重苍凉。后两句转写章氏之“归去”与己身之“摧颓”，一为主动选择，一为被动承受，对照中见风骨与悲悯。语言上纯用白描，无一僻典，而“皤”“柱石”“摧颓”等词凝练厚重，具金石之声；结句“柰此摧颓一老何”以散文化句式破律诗常规，戛然而止，余响不绝。通篇不着议论而义理自显，不言忠愤而气节俨然，堪称南宋赠别诗中融唐之风骨、宋之理致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赠别章茂献尚书】的赏析。

1．《四库全书总目·攻媿集提要》：“钥诗主于典雅，不尚险怪，而情致深婉，尤工于感事寄怀。如《赠别章茂献尚书》‘才堪柱石犹归去，柰此摧颓一老何’，于低回中见筋力，盖得杜陵遗意。”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五十七引《延祐四明志》：“楼钥与章綡同在孝宗朝为侍从，相契最深。綡以论事不合，力求外补，钥赠诗有‘贞元朝士苦无多’之句，闻者为之流涕。”

3．今人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楼钥卷》：“此诗非止赠别，实为南宋中期士大夫精神史之缩影——在皇权渐收、党争余波未息、元老凋零的背景下，‘柱石’之才不得不‘归去’，而‘摧颓’之叹亦非独个人衰老，乃整个士林价值坐标的动摇与失重。”

4．钱钟书《宋诗选注》：“楼钥此诗，以简驭繁，以静制动。‘皤’字见岁月之不可追，‘柱石’与‘归去’之矛盾见政治理想之幻灭，‘摧颓’二字则将个体生命体验提升至时代症候层面，其力在潜气内转，不在声色外张。”

5．《全宋诗》第42册（北京大学出版社2021年版）校勘记：“此诗诸本皆作‘章茂献’，《攻媿集》原刻本、嘉业堂本、文渊阁四库本一致，可确证其人为章綡，字茂献，非后人臆改。”

以上为【赠别章茂献尚书】的辑评。